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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事评论
收录于2007-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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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篇文章
记不得是给哪一期《竞赛画报》写的卷首语了,文尾引用的拿破仑名言,是我想出来的一种译法,最初还拿来给准备创刊的《南方体育》做过广告词,就像上个世纪末叶,和喻华峰一起为《南方都市报》设计改版广告,我坚持要把恺撒那句“我来了,我看了,我胜了”改成“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后来大家都这么说了。注:本文因敏感词被审核一个小时,谁猜得到哪个词敏感了?
我有个写字营生的朋友,创造过一个纪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他三次用《百年孤独》的开头作为自己文章的开头。
那一段日子,我稍微不小心一点看到此君的报道,脑海里就会像触电般闪过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句子,“多年以后,当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前,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朋友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拿出高射炮打蚊子的气魄和抒写史诗的情怀,去对付很多诸如张三搬家李四偷人一类的屁事。他也会如马尔克斯般屹立在时间之上,并同样以哲人的洞察力将这些屁事娓娓道来,张三搬家时,他写道:“多年以后,当张三站在一片残垣断壁前,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他策划的那次长征般的搬家”;李四偷人时,他又写道:“多年以后,当白发苍苍的李四伫立于寂寥的京城夜色中,会想起在遥远的月光下,他和王五太太那次温莎公爵式的伟大偷情”。
事实上,不单这位朋友,几乎所有在十年或者二十年前订阅过一本叫做《外国文艺》的杂志的文学青年——尤其是其中的“二分之一文学青年”——都无比热爱玩这种装腔作势的小把戏,在背诵马尔克斯、叶芝、阿赫玛托娃,也许还有博尔赫斯的同时,一边缅怀逝去的青春,一边唬弄更加无知的下一代。
要想玩深沉,就得“多年以后”。喜欢把“多年以后”吊在嘴边的人往往也喜欢给自己一副他者的面具,但芸芸众生利来利往,谁敢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失足落入故事之中,所以罗利不敢写世界史,所以紧跟着“多年以后”而来的立论通常经不起推敲,你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此其一念而已。
在本期《竞赛画报》上,布满了值得我们由“多年以后”说开去的内容,比如环法,比如温网。
环法的自行车轮转过了一个世纪,这一赛事的继往开来者和发扬光大者雅克•戈戴也在三年前进入百年之后,在通往天堂的路上,这位传奇人物留下了成为传统的30天和大赛和足以统治欧洲体育界的《队报》、《法国足球》。后人将他的雕像安放于图尔马雷峰,这样,他的在天之灵仍然能将比赛进程中的光荣与耻辱、佳话与丑闻一一收入眼底。
多年以后,我们再看温网,还会围绕守护传统、男女平等之类的话题争论不休吗?所谓过去,所谓未来,一切的形而上的思考都宛若幌子,人们越来越不喜欢幌子了,因而麦当娜早些年能够凭着《宛若处女》一炮窜红。
我们无法盖棺定论。我们呈现出来的,只是我们捕捉到的一些细节和我们对于这些细节的一些个人感觉,我们不会无知到打肿脸吹嘘我们的感觉就是对路的,我们仅仅希望这些努力还原的细节和这些一念之间的感觉可以在这本杂志的出版周期之内打动你。
而维维安•福暴毙球场足以动摇联合会杯——进而是足球,再进而是整个竞技体育的生存根基,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比赛场上,就像前些日子读《1968年》时,我心里感慨着阿里拒绝服兵役去越南打仗的义举,眼前消浮现的却是拳王呆滞的面容和颤抖的双手。
拿破仑在率领他的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前,用诗一般的语言鼓舞士气:山这边,是泥泞和沼泽,山那边,是鲜花和美酒。
但是,当时光流逝,当我们也以“多年以后”开始叙说维维安•福的离奇死亡,我们所能体会的,到底是泥泞沼泽,还是鲜花美酒?
这样的问题没有谁能够回答,除了时间。
但时间不会开口说话,从终点到起点,它只是冷冷地打量着我们。

家长出现生产征兆36小时、阵痛24小时后,娃娃还出不来,我们不得已同意手术。顺产我是可以进产房的,手术就只能在门外守候了。
进去没多久,大夫在门缝里招呼我,她脸色有些凝重地告诉我:羊水过多,以前几家医院的检查都没有发现,不知道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我有点被击中了,结结巴巴地对她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呢?我们不可能不要这孩子,我们有了她,她选择了我们,再大的事,我们也得跟她一起去面对。大夫默然关上白色的门。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渡过后来那些时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电梯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和我一样等待宝宝降生的男子,另一个应该是他的姐姐,他们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将双手紧紧扣在胸前,不停默念着我和家长先人的名字,祈求他们保佑手术室里那一大一小,想克制住颤抖。后来打电话给妈妈时,才发现在这个时段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电梯间这么冷清,我居然都没听到。
快七点的时候,手术室外面的大门终于再一次打开,护士抱着一团哇哇乱叫的小东西,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的娃娃,她是18时36分出生的,有七斤九两多,一切都很好。我傻傻地看着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旁边那对男女也凑过来,夸娃娃鼻梁真漂亮,皮肤真干净。这时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睛,分明看着我,我的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在护士把娃娃抱回手术室,和两个妈妈一起等她们母女出来的那半个多钟头时间里,我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我再也不发抖了,还躲到楼梯间狠狠吸了两支烟,我想我那会儿就是一种终于摸齐了所有的牌、已经上听的感觉。
娃娃和家长是晚上八点回到房间的,她一直在哭,非常嘹亮,是VIP区嗓音最高亢的孩子。护士拿了一管10毫升的葡萄糖喂娃娃,她一口咬住,瞬间就吸得干干净净,护士只好又喂她第二管。
家长在虚弱中沉睡,两个妈妈和护士料理了全部琐事。我这时有机会仔细端详我的女儿。她实在是个小胖妞,有着明亮浓密的柔软黑发,有长得出人意料的手指,鼻梁很像我,是属于高而且挺那种型号的,嘴巴大大的,嘴唇线条非常清晰。娃娃睡觉的样子安宁而从容,小小的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整个身子被裹在紫色的小被子里,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娃娃饿了时,一般会给我们一两分钟的准备时间,开始是大梦初醒般嘟哝,我们的动作慢了,就放声大哭——护士和月嫂都很欣赏娃娃的哭喊,说这也是一种很好的运动。娃娃吸吮母乳的动作很猛烈,仿如一头威猛的幼狮,像要重新融入到母亲的身体。如果换作奶瓶,她还会在嘴巴的牵引下,狠狠扭动几下脑袋,难道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对原装进口奶粉也抱以怀疑的态度?
那天我整夜守在娃娃的身边,看着她,看她累了就看书,看书累了就看她。长大成人以来,我都不曾有过这么简单的日子。
娃娃是难得睁开下眼睛的,偶尔秀下那对黑宝石般的眼珠,奶奶和外婆都要乐上好久,爸爸则手忙脚乱地拿起照相机狂拍一气。我拍到的其中一张,是她笑着瞪大了一只眼睛,另一只则善意嘲讽地紧闭着。现在娃娃跟阿姨睡,我每晚就寝前都要过一遍她出生以来的全部照片,每当看到这张,就觉得小家伙真是了不得。她还有一张挥舞着拳头张大嘴巴哭喊的照片,我拿来做了手机的墙纸。
生下来第二天的一件大事是游泳。娃娃对这件大事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护士把光着身子像个红孩儿的小家伙放到蓄满温水的大桶,她就惬意地哼唧着,拿两条小腿支着自己肥嘟嘟的身体在水里瞎转悠。每回娃娃去游泳,奶奶、外婆、爸爸和妈妈都要为谁先进去观摩讨论上一番,当爸爸的总是以要拍照录影为由,拿到一张全程欣赏的甲等票。
但是第四天游泳时,可能因为水温低了些,娃娃着凉了。护士把她从水里抱出来后,奶奶说她那厚实的小红屁股有些发紫,回来后又打了好几个喷嚏,还有点咳嗽。婴儿感冒是件很麻烦,鼻涕要用小棉签慢慢掏出来,痰卡在喉咙里根本出不来。儿医来检查,没法看到她的咽喉,只好狠狠捏了下她的小脚,待到这小人儿痛得大叫起来,才看到她是有点上呼吸道感染。
我和家长都觉得娃娃肯定很难受,于是翻手头的《育儿宝典》,里头写到类似情形问题不大,让父母不要瞎着急,我们便拿了这个互相安慰。
娃娃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67个小时, 摆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甫士——她侧睡在她的小床上,戴着白色的鼠宝宝帽子,穿着白色的小棉袄,倦在蓝色的小被窝下,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大拇指支着吹弹得破的鼓着的腮帮子,眼睛微微闭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喊醒家长,让奶奶、外婆和阿姨都来看,这可爱的小人儿,今天成了我们所知道的最年轻的思想者。
之前,娃娃有过摸鼻子的情形,我们都觉得是无意识的,而对于这个大模大样的思想者造型,我们都愉快地想当然地认定为娃娃的自觉。
回到家里后,娃娃已经不时有明眸善睐之举了。而最令我开心的是昨天下午,阿姨帮她洗完澡,放回床上按摩,轮到背部时,刚刚翻过身,娃娃居然爬起来了!她用两只手撑住自己,虽然颤乎乎,但是很顽强地向前爬,两只小肥腿显然不够有力,但步子却很协调。我感到真是不可思议,而家长说,前两天她就来过这么一出了。
阿姨顾不上陪我们自我陶醉,赶紧抓住了正在冒险的娃娃,嘴里唠叨着宝宝我知道你是神童,可你现在没力气,不能爬呵。
对于孩子,母亲的感觉从怀上她的那一天就开始了,而父亲,要等到见到她那一刻,这种感觉才具体起来。之前,按我的说法,种种关切之情,其实都是为了让家长高兴才做出来的。
关于这篇文章
我们胡搞《南方体育》那些年,每年做年终特刊都是一件大事,这是我为2002年年终特刊“FEEL派”出街写的一篇文章。文尾提到的《竞赛画报》很快就被我们强做出来,亭亭玉立,而设想中的中国第一本真正意义的男性期刊《凹凸》有氧杂志,在拿出概念版后,就遁入空门,尽管各地发行商一再催促尽快上市,但她只能遁入空门,因为我们没钱把她做出来。所以我很理解很多以前的兄弟,如今在各大媒体的高管岗位上,对成本控制的坚决和对利润的渴望。小黑说过一句大实话:我们没钱呵。
而翻出这本陈年旧账时,我又在准备一大堆东西,我总是有点不管不顾。
我在准备一大堆东西:新的板块设置、新的话语方式、新的视觉规范、新的资源配备……。
在气温骤降的12月的广州,我忙碌着诸如此类的事情,试着把自己这一百来斤想像成一块挤干了水的海绵,然后在我的脚步已经触及的新的海岸线,再次没入深不可测的海水。而“板块”“话语”“视觉”“资源”这些词语幽蓝而诡异,一一划过我的眼前,水珠织成的尾线就像一串晶莹的项链。
我很累,但这就是我所要的,所以我很享受;我很茫然,但这就是我所求的,所以我偏执。如果大脑爆裂能够引发一场媒体对媒体的革命,我宁愿我的大脑爆裂,我想看它的碎片像一朵朵盛开的棉花,飘落在这些冬天的写字台。
这是2002年的倒数第二天,我正面对一张巨大的图表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宇、小黑和方枪枪连同他们做的《FEEL派》一起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为这个年终特刊写几句话。如同我们以往制造“足球宝贝”制造“狂一代”,这几个家伙制造了“FEEL派”这个名词,我得把赞美献给他们,献给他们真诚的面孔和持续坚挺的创造力,我承认,那几句汉式英语让我的感觉尤其轻松。
我们由此进入一个感官世界。他们在用身体写作,他们在用支票报道,但那是他们的事,我们有自己的FEEL,两年多来,我们都在认真细致地体验和感知我们所能触摸到的世界,进而忠实地把这种体验和感知诉诸公众。张晓舟曾经愤怒地咒骂这个圈子已经坠入一个“婊子时代”,我们或许无力抵抗什么,但我们至少可以确保我们的感觉不至偏出轨道。
因为感觉赐予我们太多。
感觉赐予我们朋友,使我们在这个暴寒的季节仍能体会到几许温情。入冬以来,通常在加班后,我都会和兄弟们围坐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喝点小酒,扯些从布什普京到报社司机的淡,怀念故人。隔三岔五,行政部的女生还会把大家都赶上白云山,烧烤,让老一辈的有个装嫩的机会,小一辈则可以拿出更嫩的表现。有朋友多好,张晓舟可以提升我的音乐品味,孙朝阳可以推荐给我最好看的电影。
感觉赐予我们灵感,使我们富于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变心之变,而是改变使人进步之变。我们做《南方体育》就是为了改变一些东西,我们致力于把我们手头的活儿做成常变常新的状态。噢,我记起了一些已经离开广州大道中289号的朋友,上次魏寒枫回来休假,我们一起吃了饭,虽然知道他发了一笔小财,但我还是坚持埋了单,我想告诉他,还有其他行踪飘忽的友人:你们生来就是为着改变而存在的,在新的所在,如果能够继续改变一些东西,那将是你们的福气,而如果无法改变或被人改变,那将是你们的不幸。
对变化的渴望与敏感是一对翅膀,正在引领煽动我们撞入一个又一个全新的空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渴望这敏感就是我们的神呵。
我知道,中国传媒正面临着一场蛰伏已久的公众信任危机,我们无法保证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尽管“公众应该容忍媒体对社会监督失当的部分”,但我们确信,每一次策划每一次出版,我们都在努力做到错得少一点,再少一点。
“板块”“话语”“视觉”“资源”这些词语幽蓝而诡异,常常像眼泪般划入我的视线,她们织成的轨迹就像一串晶莹的项链。
而《南方体育》、《竞赛画报》、《凹凸》都亭亭玉立,有美丽得令人忧伤的漂亮颈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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