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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社会
收录于2007-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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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每天都睡的很早,又起的很早。生活里一下凭空多出好多早晨来。薄云天,晨光照的一切都是灰亮的,屋瓦上居然有鸽子在走。薄薄的光线,薄薄的云层,薄薄的车流,薄薄的悲喜莫辩的心思,薄薄的早晨。法语里,与薄薄相对的是厚厚的,肥肥的,肥话就是荤话,黄色笑话,肥汤就是浓汤,肥肥的日子,就是闲暇宽裕,起坐舒缓的日子。
好象很久没有读书的欲望,很本义的读,就是小声的把它读出来,《流动的盛宴》,我老是和他们说,我不喜欢海明威,除了这个人的首尾。最早的,写密执安北部的那些短篇,晚年的,回忆巴黎流离生涯的散文体回忆录,《流动的盛宴》,前者明晰,紧实,自制,喷薄而明亮的才情,象初日,后者温煦,缓和,回味悠长,象暖红的落日。
想读出来是因为它的好情绪,好技术的书太多,好情绪的却实在太少。这个好情绪,却并不是成于肥肥的日子,虽然彼时海明威正年轻,大把的青春在手,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来得及,积而勃发的野心,由未来而透支的信心,再遭遇上二十年代的巴黎,“蔷薇色的天空,浊绿色的水”,全世界的青春都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地方被催发。
然而我觉得不是,这本书的舒张,是来自一个功成名就,坐享盛名的老年人的安全感,和优渥生活带来的自得,朝花夕拾,朝瓦夕不拾,足够的安全感让他松弛,可以宽柔的过滤掉早年日子里的霉斑,暗斑,不再去想冬天连取暖的柴火,保暖的内衣都买不起,只能把长袖运动衫一层又一层的贴身穿着的窘困,不再去想住在连洗澡间都没有,一只橘子不带进被窝过夜都得结冻的寒夜,不再去想住在最穷的街区,每层楼只有一个公厕,夏天运粪车的臭气漫上来,孩子请不起保姆,只能让一只大肥猫看着摇篮的困苦,这些,因着一个发光的老年,而被原谅,既而轻松的,毫无怨气的笑谈白葡萄酒的甘甜,多汁的砺肉,春天将来时森林里的芳香暖风。
然而他记得那种饿的感觉,在海明威早年的小说里,人物都骨架坚实,大块头,大脾气,大食量,他们总是坐下来就想喝一杯,这种饥饿感,到现在我才明白,是写书的那个人,他勃勃而不满足的食欲,渗透到了他的书页里。这种饿,并不是吃顿大餐,再和心爱的人云雨一番,再在次日微熹的天光里,孜孜的写上一上午,就可以去安慰的饿,不是,它不是身体之饿,它也不是性欲之饿,它其实是一种名利之饿,企图心之饿,它是由受阻的失意,受挫的恨意,积聚而成的一个脏脏的小水洼,在这个水洼里,很多过路的人,都被映衬的变了色。所以,当海明威隔着豪华饭店的玻璃窗,看着当时业已成名,崇拜者拥簇脚下,脸色焕发的乔伊斯,连海明威自己也在想,到底“我的饿,有多少是胃里的反应呢?“
当时他远未成名,不过是成千上万在巴黎混日子的文青,冲着它战后的低生活水准和老欧洲的文化底子,然而这么说也不对,他自律非常,每天不完成一定进程的工作,就内疚的无法吃午饭,或去看一场赛马。这个习惯,我记得一直延续到他盛名之后。那是在另外一本传记里看到的。他早早就懂得爱惜并经营自己的天才,每天绝不写到力竭,而是留一点灵感的水源,等着潜意识去滋养它。他最大效率的经历和观察生活,却不会为之所累,无论喝酒或交际,绝不能影响他的工作。所以,他没有象他的同时代人,菲茨杰拉尔德那样,生就蝴蝶翅膀那样的美妙图案与飞行能力,却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天才,早早被奢华的社交生涯磨损了翅膀上的花粉,最后连怎么飞翔,都不再记得。
他是个骨子里很自傲的人,也许世界观严苛,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不洁处,在他的眼界里,几乎没有褒义状态的人,即使被美酒,暖气,文化名流的云集,成名的机会所吸引,他和当时的文化名人斯坦因交流甚欢,可是仔细想想看,他是一个何等怀才自信的人,可是他很懂得自抑,说的少,听的多,从不谈及自己,只是温驯自甘的提供一双大容量的耳朵,供自恋的斯坦因倾诉和泄愤,让她把自己踩成一条展现自我的T字台,一个自恋的人,在一个自抑的人面前,是最危险的,她会最大程度的被那种温驯按摩催眠,然后最大功率的释放自己的丑陋面。结果几十年后,谈到这位已经谢世的朋友,海明威的句式突然变得曲折且迂回,包裹着他当年隐而未发的恶意。斯坦因在他笔下是一个不能容纳异己的狭隘者,不洁的性倾向“从未见过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发出那样恶心的声音“这是他形容斯坦因和她的女伴。
他和所有的小说家一样,意想气质远远大于写实技术,当他在巴黎时,秋冬交接处的微凉日子,枯枝映在瓦蓝天空上的明净线条,微微裹紧上衣的薄寒,就可以是一只最轻巧的枢纽,打开记忆的开关,他写家乡,那个密西西比河畔的小镇,同样的秋冬日子里发生的故事,历历如在目下。吃一口肥美的鲟鱼,记忆再次启动,这次呢,是家乡的小水栅,乳白色的浪花扑在上面激起的碎沫,只有在远离事发地的他乡,才能最贴体的还原场景,所以,他最好的巴黎随笔,也是在古巴那个热带小岛,海潮味道的腥风里写下。
上海译文2009年1月
阅读口味的排位是:最爱小说,其次散文,访谈录,偶尔看评论,从来不看诗集和戏剧……原因很简单,楞是看不懂。我热爱线性逻辑和完整情节,意象一跳跃,我就踉跄了。所以,对诗歌我总是保持沉默。
世人对诗人,总是有着变形夸张的臆想。约翰逊的邻居检举他,说他有十二个非洲女仆,夜夜穿着半裸的衣裙为他斟酒,笙歌不息,艳舞翩翩。天晓得!那只是一打美人画像,在灯影下的视觉幻象而已。真正的仆佣倒是有一个,是个满头华发的老妪,顿顿只给他做炸鱼条。话说这辈子我只见过一个活着的诗人,就是胡弦老师。去年年底周老师来南京时,我和众人作陪,周老师往墙角里的一个中年人努努嘴,说那就是胡老师。那人深色毛衣,动静很小,话语更少,只一杯杯的喝茶。饭席间,大家为一些琐事唾沫四溅的争执,胡老师把菜拖到面前来,说别理他们,我们吃,别浪费。再后来去论坛看他写的文,也是不喧嚣,很沉静的,霜染的大白菜,渐渐远去,女子的背影之类。和那个动辄扯上意识形态的论坛,格调迥异。
北岛也是一个冷抒情的诗人,手头在看的,是他的散文集《青灯》。诗人写散文,其炼字的功力自不待言,我很少用引文,但北岛的文是要原文摘录的,因为里面有律动,有步态,有表情,甚至,我能看到一个男人的喉结上下跳动。北岛在生活中,据七七说,“善意的让人吃惊”,所以很能理解,他写冯亦代,写魏斐德,这些成仰角的前辈,师长,都是睡衣笔法,宽柔但不贴身,温煦的不那么有力。倒不及他半戏虐半沉郁的写同辈或忘年交,来的生动。
他写诗人蔡其矫,后者的一生,都是随着心性,逆行于世道“他用自己的一生,穿越百年中国的苦难,九死而不悔。在金钱万能的印尼,他离家出走,投奔延安;在革命胜利时,他弃官从文;在歌舞升平的时代,他书写民众疾苦;在禁欲主义的重围下,他以身试法;在万马齐暗的岁月,他高歌自由;在物质主义的肤浅中,他走遍大地”。写挚友刘羽“该挥霍青春年华时,他蹲了大狱;该用写作抵抗黑暗时,他闲荡而去;该与朋友干事业时,他先撤了;该投身时代波澜时,他去国外做苦力;该安家享清福时,他撒手死去”。蔡是富家子弟投身革命的缩影,刘是文革时“狼孩”的代言人,他们的身上,浓缩着历史的分量。
北岛是个特别喜欢用分号的人,诗人的遗韵啊,在我这个诗盲看来,诗歌别于其他文体的,不就是分行断句么?分号们有以下作用,一调动注意力,二沉吟感慨,三语感起伏。这个分号,在年轻时,好像走单行道的多,是用来为愤怒助阵“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愤怒的葡萄,今已素衣净衫,慈眉善目,如今的分号,是克制,无侵略性的,所以句子旖旎而来,波澜起伏而去。汪曾祺引沈从文的话说,小说有两种收尾法,一是荡开,二是刹住。北岛的分号,可以把这两个作用都达到了。北岛生于大杂院,长于胡同里,应该操纯正京腔的,(书里是可以读出口音的,前两天看的齐如山,也是口语入文,但那个京腔又自不同,应该是旧时冷面侃爷味)仔细的把这些段子吟哦,音韵铿锵里,依旧是理想主义者的底气,虽然这理想,已经白了发,灰了心。
文革时的血雨腥风,八十年代初文化解冻中的被禁被查,文化运动时屡被密探跟踪(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郭敬明之流应该取法,免得制造花絮炒作自己那么费成本),从1987年起,北岛就只好携家人常住英国,“三人旅行与中年心境吻合,是‘如歌的行板’。女儿尚小,我们教他翱翔,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天,我简直好像在读革命者的血色回忆录,一九八九年,政治运动之后,北岛终于成了孤家寡人,居无定所,满世界飞来飞去,两年中,睡了一百多张床,像加速器中的粒子,旅行近乎疯狂,它帮他确定身份,“我漂故我在”。文革时,北岛当过五年铁匠,六年木匠?饿其体肤,苦其筋骨,他又是个直视惨淡的人:看人时,“两只眼珠子快要瞪出来”,采访他的人写到。……漂是轻的,过往是重的,父母老迈无依,儿女随他漂泊,夜来独坐青灯,只能望故国,高台明月,满目山河空念远。“一意而孤行”,我眼中的他,是这样的身姿。
下午借了一本庄秋水的《更衣记》,是她在《深圳商报》上的专栏文,集腋成裘而成书。乍看封面,我以为是山东画报出版社做的,就是水蓝的调和色,上缀落花若干,全是贴上去而不是印制的,很别致。花们大小不一,高低参差,“恰似柳絮因风起”,里面的字体,是小号的楷体,而不是常见的宋体。楷体一般比宋体显轻倩活泼,但没有庄重感。之前只记得湖南文艺的三毛全集,用的是类似的字体。
心想这个版式,倒是适合庄秋水,她是北大才女,长于千字专栏文,同是古代衣食起居考,扬之水的考据比她严谨细腻,孟晖的笔法比她厚重绵长。像扬之水的书,肯定要用老老实实的华文中宋,厚实端庄大气,再加上铜版纸印刷,贵族气派,尽在其中,她要是用小号楷体,就太轻佻了。最近她的《终朝采绿》重印,我都没太关注,她的书一向高价,近来手头紧,估计也购置不了。
前几天看的汪曾祺选集,是中国盲文出版社的,怎么看都觉得文字粗糙,为啥会有这样的错觉呢?想来想去是因为排版,这本书的排版比较呆滞,是上下统一,不分大小的宋体,之前看的山东画报那个版本,是标题大号中宋,正文中号宋体,引文小号楷体。层次分明,编排错落,就显得很精致。
一直很抵触译林的书,可能因为它的版式太整齐划一了,字号大,排版满,本来就一脸蠢相了,加之封面不是电影海报就是剧照,好像非要把个性彻底抹杀为妙。再精妙的文字,给那么千篇一律的制服一穿,也恶俗之至。人民文学的老版书,倒还来的朴素甘甜。(不过物极必反,凡事都有特例,译林也能出周同学那样的编辑,为了《神谕之夜》的封面布纹纸,她整整等了半年。)世纪文景算是大方,排版也还疏密有致,就是封皮没有亲切感,常常是又硬又亮,像个快要破脓的青春痘。广西师大的书很漂亮,尤其是配图。
可能是我对细节比较敏感,非常喜欢的一套周作人文集,是河北教育出版社的,比十六开小一点的开本,清朗的灰白布纹纸,书角或印一叶轻舟,或水墨蜻蜓一只,或两撇墨迹,俏皮可爱,和周作人的文字气质极配。灰色是很难调的颜色,一不小心就泥泞邋遢相,这套书的灰色很精妙,像是天麻麻亮时,微微透出的一点灰白天光,我在南京先锋买过几本,后来在厦门鼓浪屿的晓风书店又看到 ,我怎么都觉得和我家藏的那几本有色差,就置了《鲁迅的世家》《鲁迅小说中的人物》,回来一并肩对比,果然,我家那几本是初白的发,厦门那几本,是煮到一半的芝麻汤圆,后者隽永许多,大概不是一个批次印出来的。
博客里,新浪的模板最呆板,顶部图浑噩,字体僵死,文字都显笨相,有几个写的很不错的妹妹,我每次见了都恨不能劝他们搬家。博客大巴的版式最清新,最喜欢一款极简模板,一无装饰,了然坦荡,就是白底黑字。还有一款是树的主题,那种绿好像新鲜的要滴水。天涯也有个类似的绿主题,绿很酽,上面有红小鸟,和椅子,一下就把绿激活了。中博现在有几千个模板,我都在绿色调和白色调里找,绿有勃勃生机,白是洁净明晰,两种没有情绪污染的环保色。
上面的花全是贴上去的么,用手摸着,觉得他们好用心
鲁迅的故家,从厦门手拎回来,大爱这本书,上面是水墨的乌篷船
我最热爱的作家,都隶属于南方作家群。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美国的那个从地理上定位,应该是密西西比一带,新奥尔良。我是个地理盲,所得信息无非是小说里的只言片语。南方作家群是继犹太作家群后兴起的吧,米切尔,凯安波特,福克纳,奥康纳,麦卡勒斯,卡波特,安德森。中国这个应该是江浙,具体的人是苏童,格非,余华,叶兆言,毕飞宇。平行比较是粗糙的,但是其中很有贯通的气质,比如“疼”。
南方作家的痛感都非常发达,一个原因是,他们都有个手艺活,就是擅长使用童稚视角,苏童的香椿街系列,全是用的孩童的眼光去写的,麦卡勒斯最长于写少女和女人交接地带的女性,心理和生理都在发育中,像春风里涨的鼓鼓的花苞,碰都不能碰的乳尖一样敏感,少女米克,在屋顶上抽烟,内心的音乐,青春期喜悦,像猎猎作响的旗帜一样在心中激昂,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全是青春期回忆录,凯安波特的《老人》,一个小女孩像拨弄念珠一样,翻着一本旧相册,把烟尘远去的南方世家里的老人一一把玩,卡波特最动人的圣诞三部曲,也是用“巴迪”这个小孩子的口吻写下的.....孩子是水晶心肝玻璃人,眼睛比初雪都干净,比初生婴儿的小屁股还易痛,镜子一样直白的,把人的心拨弄回最初的柔软.
疼的另外一个支点是,这些人热衷怀旧, “旧”是长于写回忆,虚拟,缔造近乎童话质地的过往时空。美国南方作家群,据某某给我提供的概念,是起源于南北战争时的分类法,南方无论在文化,宗教,理念上,其实都是自闭,落伍的,并且在被北军征服以后,仍然不能真正的内心臣服,而是怀恋往日的尊荣和雅文化。<飘>里的黑妈妈,南方淑女梅兰妮,苏埃伦,不能独自驾车出门,不能擅自接待男客,凯安波特的小说里也有南方世家的舞会啊什么,一直到麦卡勒斯时代,她家里还有黑人做仆佣,并且死的时候不享受退休金,(骨子里他们看不起黑人),卡波特小说里,南方的亲戚都住在深山,牧场,林地深处。到了年节才能盛装聚会。
这些作家都很喜欢逆时描摹往日情怀,卡波特回忆童年,麦卡勒斯一辈子都在写少女时代,<飘>是米切尔外婆告之的旧日南方故事,自幼谆谆面授的。苏童写的最好的小说都是非写实的,比如<妻妾成群><红粉>,一落笔现实就显虚弱,如<蛇为什么会飞>。我在想,可能过去年代的那种阴湿的氛围,更契合他的语境。朗朗的日光 ,会破坏掉他阴柔的脂粉气的故事格调。所有的童话,开篇都是“LONG LONG AGO “,而且他们都有比现实更浓烈的爱恨。
疼是因为:他们都很会写“畸人”:《刺青时代》里的瘸腿少年,麦卡勒斯笔下,骨节粗大,气质和长相都男性化,不近人,做事完全不合人情的爱米利亚小姐,爱上了女子气兮兮的小罗锅,最后被背弃。奥康纳小说里的断腿姑娘,被一个变态男人下掉了假腿,狎呢羞辱,骄傲落地而碎,卡波特本人,嗓音尖细,动作女性化,双性恋,自幼寄养在远亲家,倍受冷落长大,几经辗转,最后靠伸缩自如的邀宠术混迹上流社会,安德森的书干脆直名为《小城畸人》——“畸”从表面上看是畸形,生理的,其实更深层的意味,是心理“畸零”感。
疼是因为幻灭之痛,南方孩子卡波特和麦卡勒斯,甚至爱用同样的意象,如“雪”,卡波特的《一个圣诞节》里,小男孩巴迪非常恐惧不熟识的爸爸,不想去和他过圣诞节,苏柯安慰他“去吧,也许你能看到雪呢”,最后男孩失望而归,苏柯给他念的临睡祈祷是“想想最安静的事物,比如雪,雪正从星星上落下,星星闪烁,雪花飘零”。小男孩含着眼泪睡了。麦卡勒斯笔下的佛兰棋,整个夏天都埋首图书馆里,想象着暴雪和远行——麦卡勒斯出生于美国南部的佐治亚洲,那里地属热带,即使冬天也没有雪迹。麦卡勒斯就象她笔下这些少女一样,有着发达的臆想气质,在亲见生命中的第一场雪事之前,就在她的小说里,缔造了她从未见过的雪……雪是华美的希望,也是幻灭。
一,安妮宝贝体。此类文体的特点是:短句密集,三两句就一段落。状语和形容词多,语境清冷干净,基本上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高频出现的道具:花,草,植物,小孩,也都是比较洁净有审美愉悦的物事,物质细节繁茂。平均每个段落插一句貌似深刻的评论句。可以出现一个抒情对象,比如姓林或沈的男生。但也只是用来映射自己的镜面。这种文章,一般都很短,作者缺乏厚实的底蕴,知识面窄,没有对周边人群的关怀,而且信息量也小,无法打开话题。
二,亦舒体。视角冷漠抽离,作阅尽人世状,“她“叫做“伊”,“吧”写成“罢了”,也是短句多,而且都是板上钉钉的判断句。人生经验老到,有点好为人师的劲道,但我经验中,操这种文体的,多半还是天真的人,文字里的精明,只是穷人的婚礼,借来的排场——我对操亦舒体的女孩子,一般较有好感及放松。亦舒体重说理,安妮体重感受,不过凡事都得适可而止。道理太多味如嚼蜡,感受太多恍如吃语。
又及:以上两种文体,都属于短跑型选手,这种短句,分行的文字,聪明句子又密集,很容易使人疲劳,长一点就显絮叨。一般不宜超过1500字。
三,爱玲体,类于亦舒体,然而文字更胖些,说理比较注重层次,一般都是成段的文章。七七早年的评论,有点宽柔版的爱玲体,慢条斯理,明晰却不伤人,我很喜欢。这种文章从容有力,信息丰满,可以写到2000字以上。
四,卡通体。歪着脑袋说俏皮话,嗲嗲的口气,文字简单短小,形容词状语一概皆无,“咿”“哟”“哦”不停,个别操这种文体的人获得成功。娃娃脸文字,最大的困难,类于童星转型,二十岁时写写还稚气可爱,三十岁还学着孩子口气说话,“孩子气?”真是让人心生疑窦。所以我看见伊能静情变,顿觉松口气,比见她三十六岁还套着蛋糕裙,要爽多了。
五,杜拉斯体。性混乱,意识流,时空交错的描述,碎片的淤积。操作不好会像酒鬼撒野。用这种文体的人,往往连博客模板都是全黑的。比较成功的,我看只有朱文颖的几篇。《迷花园》什么。
六,苏青体,八卦写手的始祖,袖手空谈的高手,漫无边际,任意东西。一般都是从近人近事入手,比如明星婚变,大款被抓之类。这种文体的最大好处,是成本低,题材广,切合女性的兴奋点,家长里短,流言蜚语,无需材料准备,也不需要文采斐然。不过八卦也有高下,这类文体,必须具备涉世经验,陈彤和洪晃的八卦,就挺好看。
七,通俗学者体,豆瓣的马老师和天涯的李老师都算,有学识却无架子,掉书袋平易的像买菜。读他们的文章,益智又有营养,还不费劲咀嚼。私下里我更偏心马老师,因为她的趣味偏欧美,我觉得亲近。
八,周作人体,这个人只是代称哈,这类文字主要是偏日式和中式的恬淡日常,文字清减,但是盎然有趣,或一事,或一物,寥寥数笔,尽在其中,枕书,小茕和照照的博有点这种感觉。
九,大话西游体,愤青,愤中,王朔门生,至尊宝后人。嬉笑怒骂,没个正经,指点江山,挥斥人物。男性操这种文体的,比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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