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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夫人的裝潢
2009/1/4
四十多年前在台南教我們希臘神話的安德森夫人說日月周而復始,人性輪迴不息,荒古年代的陰晴圓缺今日既然不變,人與人之間得失的考量與愛憎的取捨其實也幾乎古今一樣:「我們讀古代人編寫的神話會激憤會感動會歡愉會恐懼,我們懂得,」她說。「他們的經歷我們不陌生!」離開台南十多年後我客居英國的時期偶然去看望安德森夫人,她蒼老了許多也寬容了許多,冬日午後坐在寓所前院小花園裏曬太陽,上身披着厚披肩下身蓋着厚毯子,頭上依舊綰着鬆鬆的髮髻:「退休了,老了,天天盼牛奶車的馬達聲,盼郵差的腳步聲,這是人生!」我一眼瞥見她淡淡一笑的風情還留住了昔年四分撩人的嫵媚。教過我們《聖經》文學的安德森先生退而不休,回英國還天天忙着教會裏的事情,「比備課還勞神」。有一段時日,安德森夫人說她在溫習古羅馬詩人賀拉斯 Horace 的作品,英文版法文版對照並讀,書桌上堆滿一大堆書和好幾本筆記簿。「教書那些年沒閑情了卻這樁心願,」她說。「現在有的是時間!」
賀拉斯的作品只有鑽研英詩的人才有興趣下工夫涉獵。父親是翻了身的奴隸,從小在羅馬受最好的教育,留學雅典,跟過布魯圖奮戰凱撒軍隊失敗,逃回意大利結交貴族米西納斯 Gaius Maecenas,長住米氏山區莊園,諷刺詩、長短句深切影響西方文學,賀拉斯的生平和英譯詩歌我在萬隆讀高中的時候讀過一些也考過一些,老來回想似乎一點用處都沒有,反而大英博物館珍藏的賀拉斯作品集裝幀華美,一見難忘,近日讀 Manning Lewin 為我查尋的西方書籍裝幀資料才知道那是 Joseph William Zaehnsdorf 的裝幀,說是三色圖案的雕皮裝潢,法國風格,參加過一八八九年巴黎書展。幾十年過去,英國一位書商竟然替我找到札尼斯朵夫裝幀的賀拉斯法譯詩集三冊,一八七三年巴黎 Librairie Des Bibliophiles 出版,紅綠黑三色燙金圖案,連封面封底前後裏頁都是壓花彩皮,幾百款鐫版小畫佈滿書中,畫家工在筆細,每一幅幾乎都可以鑲成藏書票。原藏者是十九世紀紐約銀行家 James Hale Bates,貼了他的藏書票還簽了名,三冊還有愛爾蘭書籍裝幀史專家 Sir Edward Sullivan 的藏書印記。書商說矜貴的是札尼斯朵夫的裝潢,他做過三部賀拉斯都有著錄,大英博物館那部彩色裝潢最稀世,是他們家第二代傳人 Joseph William Zaehnsdorf 的遺孀送的,另一些是維廉的獨子 Ernest Zaehnsdorf 捐獻。一八一六年生、一八八六年歿的爺爺Joseph Zaehnsdorf 裝幀的書也有,我的至交 Leonora 讀設計寫論文時期在館中查到過一些,她說印象中真的比不上第二代的維廉做得精緻。
西洋書籍裝幀大致分兩道大工序,一道是摺頁之後到包封面之前的裝釘工序,叫 forwarding;一道是封面裝潢,叫 finishing。裝釘是手藝工匠 artisan 的勞作;裝潢是藝術家 artist 的創作。裝釘是binder 的本份,裝潢看 finisher 的本事,英文 bookbinder 意思含混,中文說「裝幀」比較精確。聽說古早有一派藏書家只注重書籍的裝釘工序,主張皮裝書衣不必追求藝術裝潢。那也許是珍藏珍本善本孤本古籍藏書家的心思。我不是藏書家,是喜愛集存幾部漂亮舊書的書癡,玩的不是國立圖書館裏罩着玻璃蓋子的文獻,玩的是書齋裏南窗下風韻猶存的半老卷帙。「古籍有錢也未必買得到,你我沒有這個緣份,」威尼斯那位裝幀家前幾年對我說。「考究的皮裝舊書價錢有高有中有低,買得起札尼斯朵夫的人多極了!」
買得起的人儘管多買得到的人還是少。爺爺約瑟夫十九世紀做的書可遇不可求;兒子維廉功力不輸父親,著作又勤奮,那本《The Art of Bookbinding》是傳世教材,各國爭譯,我藏的一部是作者親自裝幀的一部,去年文集《絕色》封面燙金花草是他的圖案。維廉在巴黎學藝,裝幀品味繼承法國大師遺風,又會修復遭遇水劫火劫的古籍。他還替莫里斯的凱爾姆斯特出版社出的全套書親力裝潢,每本款式不同,花時三年,至今藏在美國一家圖書館裏,英王愛德華七世和喬治五世都封他為御用裝幀家。維廉一九三○年七十七歲辭世,兒子恩內斯特接掌作坊,家族生意儘管做得下去,學識修養和本行手藝似乎比不上爺爺更比不上父親。爺爺通德文、法文、意大利文和幾種斯拉夫語言;父親手巧筆也巧,文章寫得清新簡潔。「百年老字號經不起新的商業行為冲擊大半都給吞併了,」 Leonora 說。「札尼斯朵夫熬不過三代關了門,燙着他們金字招牌的老書反而加倍可貴了!」她的話像她的眼睛那樣亮麗,一下子照亮了我搜尋皮裝舊書的漫漫長路。
有一回,安德森夫人打電話要我有空到她家去一趟,說我那麼喜歡舊書,她有個朋友正在清理書房,勸我去看看,說不準還撿得到幾本合心意的好版本。我去了,那位英國老先生很好客,很厚道,聽說是敦煌吐魯番文獻專家,早年跟過楊宗翰做研究。滿書房的書學術得不得了,德文法文著述也不少,英國文學書不多,我只買了一本康拉德一九○○年的《Lord Jim》初版。老先生打開一個小木箱說裏頭三十幾部法文書全是法國著名裝幀家做的精品,舊書店 Quaritch 買了。法國人做皮裝書向來稱霸,那些書果然又精緻又典雅又莊嚴,摸摸翻翻夠開心:「是亡妻的嫁妝,」老先生說,「我替她守了二十八年,如今老了,守不下去了!」我匆匆告辭搭車去看安德森夫人。是夏日星期天中午,她剛從教堂回家,嫩黃碎花絲織上衣配黑色暗柳長裙,銀亮的頭髮依舊綰着鬆鬆的髮髻。「你美得像一部法國人裝幀的書!」她笑得很腼腆:「成大四十三教室裏你敢這樣誇我考試分數一定會高些!」我說那時候你像一部裝釘好的書還來不及裝潢。
最后的两本佩皮斯(Samuel Pepys by Arthur Bryant)原来不是分开寄,而是商家根本当时就没有寄,出货员很粗心大意地以为十几美元也就是一本书的价格,却没意识到旧书的价格是不能以常理论断的。另外,该店处理订单的显示数据似乎也没清楚表明价格所对应的书目。在我发信向轻松亚马逊询问为何只得一本书后,轻松亚马逊又去和卖家联系,才得知这种乌龙状况的真相。补发的两本书26号才从卖家发出,等书漂洋过海到达学校,我已经无法亲自收到,因为我明天就要离校回家了。我会带着 Claire Tomalin 的无双佩皮斯(Samuel Pepys:The Unequalled Self)回家,却只好把骨肉分离、形只影单的“海军救星”(The Saviour of the Navy)留下。
今天是学校安排的我们搬迁宿舍的日子。一大早就被迫不及待、兴奋异常的某些学生吵醒,不仅是行李箱在楼道里哐哐哐滚动的声音,还有高声呼喊谈论,让我们这批下午才搬的人不得不跟上他们的时间表,真是催命。所幸一夜睡得甚好。将靠着整面床壁的书全部捆绑打包后,一年多来在那床第一次睡得这么自由自在。有书在的时候,手脚都无法肆意伸展,翻转身体也要控制在较小范围,当时倒是没多大感觉,这书一撤掉顿时就因为有比较而发现了。
作为在学校待了不少年头的“老人”,我们宿舍三人都积攒了足够多的杂物,真要整理起来真是茫无头绪。今天搬的时候,也是先把装箱和打捆的书清出以后,才渐渐整理得了其他东西,甚至到最后,室友干脆用床单卷包起一大摞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分类装袋了。费了三四个小时、运了满满三大板车和许多趟自己提拿才算把东西都搬到新宿舍,而整理又花了好几个小时。其他人倒是都打算慢慢来收拾,所以也就不急于一时地紧赶慢赶,但我明天就要离校过寒假去了,就这样随便放着我是受不了的,所以晚上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整理。主要是放书,因为成捆成箱的书挤占的空间太大了。把所有打捆的书都解开放到书架上后,发现就已经满满当当了,而原先一直没打开的那些装在箱子里的书依然还是没有地方放,而且这次搬迁才发现,原来不只我一直以为的只有六七箱,而是有整整十箱。这个我一时之间是没辙了,明年来再想办法吧。
作为一个自我诊断的拖延症患者,昨夜又是例证一桩。昨夜里匆匆忙忙赶改一份材料,到勉勉强强弄出来时已经到了凌晨五点,要是夏天的话这天早该亮了,很久没熬夜这么狠了。赶忙躺上床闭眼想补眠,结果一开始死活睡不着,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到八点多却又醒了,然后再也睡不下去。
起床。然后去图书馆把书都还掉,以减轻搬宿舍过程中的不必要负担。去院里问了一下交材料的确切消息,答复是没确切消息,行政人员就是这么为学生服务的,咱也不知说什么了,谁让自己要提早回家呢?
出了图书馆,顺便就拐去海晴书店了。之前看到书店豆瓣小组有25号进了一批书的消息,想去收下最后面的那本李梦生的《中国禁毁小说百话》,可惜被人抢先一步了。这个书店对于豆瓣小组的信息还是不够重视,除了偶尔发布一下信息,估计可能是很长时间才上小组来转一遭,所以我虽然26号的时候在进书帖里留言预订,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这一点和豆瓣书店完全不同,豆瓣书店把这个阵地就经营得很好。好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了《百话》,却收获了一本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此前一次来海晴,就是奔着店里新进的一批上海译文的黑皮书来的,结果买了好几本,却偏偏错过了只进到一本的《单向度的人》,被另一学生提前拿了。今天能拿到也是运气,本来我都是喜欢自己浏览挑书的,今天却是随口问了店主一句有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才从身后靠墙壁的一堆书里拣出这本来,我猜测可能是有人预订了还是怎的,所以给他安了一下心,说我有在豆瓣上预订过的。之后又只挑中了一本百花文艺出版社“外国名家散文丛书”92年初版的《拜伦书信选》,其他都没什么想要的了。
中午死活赖在床上打算补眠,结果躺靠着看了一部电影《叶问》,然后才干脆地关掉电脑躺倒。只睡到三点多就醒了,最多也就睡了一个小时,真不知道生物钟是怎么个紊乱法,我是完全没办法了,难道真是上了年纪的关系?
起来后想开始收拾东西打包了,看着一团无序乱状迟迟不知该从何下手。先只好开始一点一点整了,渐渐发现其实主要的物件是书,只要把书拾掇好了,其他都是简单轻松的事。可是,书怎么整是个大问题。上次搬来这个宿舍后,有十箱书一直就没拿出来,只是拆开拿出过几本书而已,大部分还是放在箱子里,这些可以直接搬动。可是,这一年半来买的书估摸起来也能装个六七箱了,这些却是零零散散在床头、书桌和上铺空床等各处,箱子不好买了,只好用绳子一捆捆地打包,技术又不熟练,打得慢慢吞吞松松垮垮,真是郁闷。买书时一批批淘进来觉得很爽,搬迁时全部翻出来打包却是够累人的。
打包行李的间隙打电话想找导师请下假来,电话通了却是没接,估计有事也不好接着打了,只是有点郁闷这事还得多拖一天,因为还必须亲自拿材料去求签字,时间真是紧巴巴的。明天要搬家,定的火车票则是后天的,只能在中间抓几个间隙办好事情了,就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了。这一着实在是打乱了我的计划。
晚上吃过饭又花了四五个小时才勉强把书和行李收拾好,事实上衣服还没有足够的袋子装,明早去买编织袋凑合吧,反正腾过去另一个宿舍就又拿出来放柜子了。说起来搬家真是伤筋动骨,难怪为这事师大的同学们要闹腾学校这么久。
这会儿终于能坐下来歇歇。今晚这床终于不必与书各分其半,可以伸脚敞手霸占整张床睡觉了,话说长期这么束手束脚地窝着睡觉,不知道对身心健康有没有什么不良影响哦。
畫裏旅程
2008/12/28
英國大文豪斯特恩 Laurence Sterne 去世前一年愛上 Elizabeth Draper。她是東印度公司高級主管 Daniel Draper 的妻子,婚外結緣只像曇花那麼一現她就趕着回印度去了。斯特恩給她寫了很多情書,寄到印度去的初期一批信老早無踪無影,後來寫的一批斯特恩死後八十三年才給挖掘出來,又過了五十三個寒暑,一九○四年終於結集出版了一冊《The Journal to Eliza》。美麗的伊萊札一七四四年生,一七七八年三十四歲死,他們在倫敦相識那年斯特恩五十四歲,她才二十三歲。
七十年代尾我在書商朋友克里斯的倫敦書店裏認識一位叫 Sally 的愛爾蘭研究生,她是斯特恩專家,博士論文寫項狄正傳《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ram Shandy》,課餘收集各種版本的感傷旅程《A Sentimental Journey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賽莉長得高高 身兆 身兆 靈秀得很,一頭濃濃的金髮剪得又厚又短,圓圓的金絲眼鏡襯起她秀拔的鼻樑襯出好幾分清貴之氣,跟那一彎菱角嘴唇搭配得格外好看。她說斯特恩寫給伊萊札的第一批信一定寫得又頻密又動人,毀了丟了倒合理,保存下來反而多事:「挖掘出來的後面那一批信儘管好看,文獻價值也許沒有第一批大!」她說一九○四年出版的那本書信集內容其實有點亂,那是斯特恩一邊整理《感傷旅程》一邊寫的情信:「《感傷旅程》隱隱約約飄浮着伊萊札的倩影,那些感傷的情信卻絲毫看不到《感傷旅程》那股巧逸的筆力。」她說斯特恩甚至在信上自己抄襲三十年前寫給妻子的情書,幾乎一字不改!那天,她到克里斯書店取她訂購的一部《感傷旅程》,是十九世紀的倫敦小開本,黑白插圖全是工筆畫,很細緻。我想要一部,克里斯答應慢慢找,碰運氣。
斯特恩的《項狄傳》是西方意識流小說的祖先,年輕的時候碰見的新舊書評我都讀,讀原書反而沉不下心了,老覺得情節似有似無,起承轉合跟起來吃力得很。當然,連維琴妮亞·吳爾芙都驚嘆,這部經典似乎不可不尊尊敬敬供奉在書架上了。英國住了八年我沒有去過約克郡斯特恩故居 Shandy Hall。桑簡流先生說這所項狄堂根本沒有大殿大堂的氣魄,真是文學史書上說的"the name was a joke"。斯特恩花錢修葺了好幾次倒是真的;迷上伊萊札之後他還整天企盼着她會搬來跟他住,後園花樹越養越繽紛,房子裏還為她佈置了一間溫馨的起居室"sweet sitting room"。伊萊札到死沒有來過,癡情的老頭子獨自靜靜坐在項狄堂裏一邊等她一邊推敲《項狄傳》推敲《感傷旅程》。
一七六○年代《項狄傳》哄動整座倫敦城,老斯特恩坐享源源不絕的版酬:「越是富貴他的肺癆病竟然越是嚴重,」賽莉一臉愁雲。「照理說那年月還沒有發明醫肺結核的鏈霉素,老先生竟然整天色迷迷惦記着人家的老婆,pathetic!」克里斯一意頌讚斯特恩的才華,他譏笑約翰森博士老糊塗看走了眼,《項狄傳》和《感傷旅程》結果是傳世之作,文學史上論成就嚴格說比約翰森高出幾倍。約翰森當年預言古古怪怪的玩藝兒不耐久,《項狄傳》很快過時:"Nothing odd will do long,Tristram Shandy did not last"。
克里斯書店二樓上藏着好幾部斯特恩的作品,全是稀世版本,不賣。《項狄傳》起碼有三套半,好幾卷是初版,我記得第六卷扉頁上作者還題了字。《感傷旅程》更多,至少七八種版本,我求他割愛的那部是紐約一八八四年 J.W.Bouton 的精印大開本,法國畫家 Maurice Leloir 畫插圖,十二幅插圖每一幅都印兩張,一張黑白照相凹版圖,另一張是畫家在凹版圖上的設色本;穿插書中的上百幅大小素描也都精美考究到極點。「這個精印大開本只印一百本,編了號,畫家和出版家都簽了名,幾十年來我想多存一部都買不到了,」他哭喪着臉說,「親愛的老朋友,你開開恩原諒我的自私吧!」這個版本畫家勒洛阿的插圖最矜貴,他一八五一年生,一九四○年死,是畫家,是劇作家,是電影製片人,是歷代服飾專家,一度當過法國水彩畫會會長。《感傷旅程》扉頁上那幅侍女彩圖都說是他手畫的,不是印刷。
過了很多很多年,有一天,英國巴思著名裝幀作坊 Bayntun 的後人托英國朋友傳話,說他在書庫裏找到斯特恩的一部紐約版《感傷旅程》問我要不要,是老 Bayntun 十九世紀的老裝幀,封面封底裏裏外外都壓花燙金燙彩。我心想那一定是克里斯珍藏的那個版本了。電話細問,八成是;寄來一看,果然是。我這部編號第四十八,克里斯那部的皮革裝幀沒有我這部典雅,可惜這位老朋友前幾年上去找他敬愛的斯特恩了。
也只有《感傷旅程》這樣善感的書配得上勒洛阿這樣旖旎的插畫。斯特恩是個縱情浪漫的才子,要他做二十四年牧師賽莉說那是天意:「上蒼要他收心!」年輕的時候追求 Elizabeth Lumley 他瘋得連她用過的手絹杯盤都貪戀,他們新婚那個星期天佈道會上他大談《聖經·路加福音》裏那句我們整夜勞苦,竟無收穫:"we have toiled all night,and have taken nothing",台下信徒個個又驚訝又尷尬。倫敦一位名女人說《項狄傳》婦女不宜過目"not proper for female perusal",他回話說《項狄傳》像她的小兒子,偶爾露出平時藏着掖着的東西,十分純真,不含邪念:"He shows at times a good deal that is usually concealed,but it is all in perfect innocence!"斯特恩一生跟芳名伊麗莎白的女人相剋:第一位伊麗莎白後來瘋了,跟他懷上的幾胎都死產,只養大一個女兒 Lydia;第二位伊麗莎白只交往了短短幾個月就散了。「還有一位歌女 Catherine Fourmantel!」賽莉說:「那是在劍橋老朋友 John Hall-Stevenson 家裏認識的,雪夜喝酒讀淫書打得火熱。」

11月底下的单,等了将近一个月,等得都心急如焚了,今天终于等来佩皮斯(Samuel Pepys)到达的消息。下午兴匆匆地跑到院里收发室取书,拿起包裹一看,有点不对啊,怎会这么小,要知道这可应该是三本硬皮精装书。往回走的路上迫不及待就想拆开来看个究竟,但包裹实在太结实,只能回到宿舍用小刀拆,包裹越拆越小,最后翻开,果然只有一本书。到底还是不让我舒心。
是轻松亚马逊上订的那单书里的最后三本了,英国历史学家亚瑟·布莱恩特(Arthur Bryant,1899-1985) 写的佩皮斯传记三部曲:The Man in the Making(VOL1)、The Years of Peril(VOL2) 和 The Saviour of the Navy(VOL3),分别首版于1933年、1935年和1938年。我定购的不是首版书,而是1950年代版本的二手旧书。并非早就知道有这套书而特意搜寻出来购买,而是在随意浏览亚马逊上佩皮斯书籍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当时一看到图片就喜欢这套书雅致的书衣,售价也还合适,于是咬了咬牙就让它搭上了这单书的末班车,咬牙是因为三本硬装书的重量要耗费不少的国际运费。

今天拿到手的是三部曲的最后一册《海军的救星》(The Saviour of the Navy),旧得边角已稍有磨损的书衣被书商用透明塑料纸保护着,这点做得不错,毕竟是经过五十多年岁月的老书了,但书衣整体还是很完整,虽然没有图片上看起来的那么新。这册书主要谈的是佩皮斯1680年至1689年的海军部生涯,他晚年对英国海军的大展拳脚就在这段时期里。据说,亚瑟·布莱恩特原本是有打算写一卷第四部曲来描述佩皮斯的退休后生活的,但最终没有实现。亚马逊上有读者评价说,这套传记是“一个伟大的故事讲演者在讲述一个伟大的故事讲演者”(a great storyteller on a great storyteller),该读者并认为,布莱恩特尽管直接引用了不少佩皮斯日记原著里晦涩的17世纪英语语句,但布莱恩特穿插其中的个人叙述经常采用佩皮斯个人风格式的口吻,使得我们读者不会因为粗糙的理解而轻易地脱离出佩皮斯的个人世界,布莱恩特的叙述方式使人感到就像佩皮斯本人来到现代也会以这样的方式叙述。
这套传记出过不少不同的版本,除了30年代的首版外,似乎40年代末、50年代初、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都有,甚至2008年也重版了一次。下面都是一些来自网上的图片:

这就是我所购的50年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