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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社会
收录于200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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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不怕巷子深
____12月20日日记
买回新出的《南方周末》。居然关于冯小刚的新片《集结号》的文字占了两个整版。昨晚北京卫视也以极大版面宣传了他的万人宣传大聚会,许多明星都拥来捧场.当时我越看越觉不是滋味,想起一句东北土话:穷吆喝难得是好东西。许多明星极力的吹捧话我都将信将疑,只有赵本山那句耍幽默的吹捧话我听进去了:“影片肯定要比冯小刚好看点。”这应该是接近真实的,恐怕也就是如此。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果片子真好得不得了,你小刚急什么,让观众自己看,自己判断,让专门家们慢慢研究,作出准确的判断来嘛,还愁没有高票房?何必自己动员那么多哥儿们去牵观众的鼻子呢?我在没看这些宣传之前,本来是想去看曾失趣于《夜宴》的冯小刚是如何在新片中翻身跃起的。面对这一大片穷吆喝,耳根发麻了,怕上当,反而不想进影院了。当然,什么时候碰到有盗版磁盘,还是会买一盘回来看看的。
习作中篇小说《围》,写于九年前,那时我刚从珠海辞职回到邵阳的家。
当时在邵阳所见的,一方面是经济并不景气,另一方面是一片“贞观、乾康之治”的颂歌。而主唱这颂歌的,正是我的一位原本关系极好的教授朋友。他就是在这番颂歌声中官运亨通,走上了政坛。
这些情况给我的感触特深,使我忆起十多年前在广西百色地区采访所得的一个因喜阿谀、逢迎而导致斗争失败的故事。便伏案书写了几天几夜,零零乱乱地涂出了一叠手稿,约三万来字,那就是《围》。
写完后,读了一遍,想到当时文坛一片色彩纷呈景象,比较起来,自惭形秽,便扔在抽屉里。几年之后,我有了电脑,正好家里的一位年轻人发现这叠手稿。她休假闲着,便自告奋勇代我将这叠手稿移入电脑,藏于我的文档中。
前些天,我偶然在网上读到广西籍的邓小飞先生回忆高考的文章,他在文中提到了那次与我一道去田阳县采访的事,勾起我对那次百色之行的回忆,也联想到如今阿谀、逢迎之风仍炽,便也记起了文档里的这个中篇。于是找了出来,重读了两遍,作了一些改动,删去了万余字,贴在自己的“三无斋博客”中,求朋友们批评、指正。
2007年月12月17日
九
纸槽小屋前面的树荫草坪里,正洋溢着欢笑。
衣着褴褛的红军战士们,一个个满面春风地从山里抱回野梨,野柿子......
战士们围着自己的胜利果实,笑着,嚷着:
“来来!各取所需!”
“别忘了给宋秘书留一份,挑大个的。还有师长,也要挑大个的。”王得福大声吩咐。
师长翟伟,此刻正坐在山溪岸畔岩石的高处,焦虑地向暮色茫茫的树林深处眺望。那条茅封草长的山路正通向莲花村。清晨,他就是在那条山路上送走宋华章的。现在,也在急切盼望那个熟悉的瘦条身影从这条山路上走回来。
“师长,这是你的一份,快吃吧!”
王得福把几个黄澄澄的野梨、野柿子放在翟伟身边。
翟伟顺手拿了一个,漫不经心地在衣上揩擦着,心事重重地自语:
“怎么宋秘书还没回来!”
王得福上午才听师长说宋华章去了莲花村,他心想这安排不妥,也担着一份心事。他宽慰地说:“来回六十多里山路,不到夜里,怕是转不来。”
翟伟点点头,不吱声,只顾抬头看天色。日头走得挺慢,仍斜在西边天,离树梢丈多高。
“师长,营长,有好牙祭打啦!”
小个子手提一只麻色野兔,兴高采烈地跑到前面来了。
王得福知道师长此刻没有心情谈牙祭的事,便拦着小个子说:
“哟,打到一只这么大的野兔,真是一餐好牙祭。快去做吧,做好了来请师长。”
小个子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咧!”转身就走。王得福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说:
“记住,不能在屋里屋外生火呀!“
小个子皱着眉头问:“不生火吃生的?”
王得福笑着朝屋后方向指了一下,说:“当然不能吃生的。那里有个洞,很深,里面还有个弯,到那里去煮。千万注意不要冒烟出来!”
看到小个子欢跳着走了,翟伟感到一种暖暖的慰籍。他想,待大家吃饱了,睡足了,精力充沛了,宋华章也带回秀姑的消息了。他怀着这种美好的期望,慢慢嚼着野梨酸里透出的一丝丝甜味。
夕阳辉映的蓝空,水一般明净,玛瑙一般透亮,活像一双眼睛!一双他只见过一次就永远难忘的眼睛。很快,他又要见到这双一直撩拨得他心神不定的眼睛了。
那一次,他代表当地苏维埃政府和驻军,去慰问那个名扬苏区的妇女耕田队。他被领到碟子似的垒着的梯田边,紧握着满身泥渍爬上田埂的女队长的手:
“你是秀姑同志?”
他这么说着,眼睛直盯着那张漂亮脸上明亮的眼睛。
秀姑被看得满脸飞霞,火辣辣地问:“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什么?”
翟伟也被问了个大红脸。他机敏地答:“看你脸上的光荣花!”
陪翟伟来的地方同志也很机智,忙说:“师长真会说话,说你脸上的泥渍是光荣花!”
从此以后,秀姑那双眼睛常常出现在翟伟的梦中。
“师长,吃烤兔肉了!”
随着这喊声,翟伟果然闻到油香。他从岩石上跳起来,拎着皱巴巴的军帽跑了去。
小个子割下一块烤兔肉递给翟伟,说:“师长,你先尝尝,香是香,只是太淡,不够味。”
“有盐该多好!”一个战士惋惜。
“你怎么不说还要酱油,花椒更有味。”另一个战士反唇相讥。
“师长不是有糖精吗?”
王得福这么一提醒,大家情绪更高了,连声喊:
“师长,拿糖精出来!”
翟伟高兴地说:“行啦,我们吃顿糖溜烤兔肉。”
王得福行动麻利,已用铜盆舀来山溪水,将糖精化在水里,让大家用烤兔肉沾着糖水吃。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发议论。
有人叹道:“这么新鲜的口味,恐怕皇帝老子都没吃过。”
有人说:“革命胜利后,下道命令:全国饭店、菜馆,都增加一道新菜:糖溜烤兔肉。”
有人反对:“革命胜利后我们第一是要谦虚,哪能给人家下命令?那是霸道!”
有人辩解:“那不是霸道,是为了纪念!”
这有趣的争辩骤然被哨兵的惊呼声打断了:
“敌人!发现敌人!”
哨兵喊声未落,枪声笼罩竹林。密集的弹丸,带着拉长的啸声,贴着头顶飞过。
“立即投入战斗!”
翟伟沉着指挥战士们还击。
这时,一队还乡团丁,从纸槽小屋后面窜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叫:
“抓活的,抓活的!”
“谁抓住那个师长,赏大洋一百块!”
几个战士刺刀上梢,奋勇迎了去。
敌人越上越多,而且异常的大胆。显示他们熟知情况,准备充分。
翟伟选择了一个有利的地形,举枪瞄准密集的敌人,想一个连发扫射去。谁知扳机扣下,只击毙一个敌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快慢机早换成宋华章的单打一了。他急忙退下弹壳,重新装上子弹。正要射击,不想后面扑来一个敌人,使劲压在他身上。王得福见此情景,一枪击毙缠住自己的敌人,冲将过去,用驳壳枪击中压住翟伟的敌人,救出了翟伟。他俩正要撤退,不想从竹丛中又冲出一股敌人,翟伟和王得福正准备迎击,小个子冲了上来,大喊一声:“快撤,我来掩护!”他的喊声未落,一颗枪弹射来,击中了小个子的胸部。他象砍断的树枝一般,颤悠了一下,猛地朝前栽去,被一棵竹子架住了。他很快站稳,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使劲在枪托猛磕一下,高举着,带着一股浓烟,扑向群敌。。。。。。
十
夜幕在激烈的拼杀中落下来了。
昏暗,将战火衬托得色彩纷呈。枪弹的炸响,在山林里闪烁着朵朵大大小小的红花。
趁着暮色,王得福向一个个正在射击的战士传达了“各自为战,冲出重围,在莲花村会合”的命令,而后护着翟伟,且战且退,沿着山溪的芦苇、水柳,向陡峭的峡谷走去。那里有一片水湾,涉过水湾,就可以进入如渊似海的密林。
他们终于顺利地到达水湾,水不深,淌水可以登上对岸。眼看快到岸边时,突然传来急切的喊声:
“师长,师长-----”
声音很熟悉。翟伟高兴地对王得福说:
“是宋华章,他到底回来了!”
对方也已听出翟伟的声音,喊道:“师长,是我呀,我是宋华章!”
王得福很纳闷:这里正在激烈战斗,宋华章怎么从敌人的火网中穿过来的。
翟伟未加细想,兴奋地呼喊道:“宋华章,你快过来!”
“师长,你过来吧,从这边去莲花村近点。”
急切想了解联络莲花村的情况的翟伟,对王得福招呼了一声:“走,过去吧!”便大步淌水朝宋华章走去。
“师长,你不能去!”王得福疾步上去阻拦。
对面砰砰的枪弹,击中了王得福的肩胛。他一时失去平衡,跌倒在溪水中。
“王营长------”翟伟惊喊着扑去搀扶。
“师长,快过来吧,你们被包围了,再也跑不出去了。只要你过来,我保证你的安全!”宋华章的喊声更高了。
翟伟如梦初醒。他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你真昏,你瞎眼啦!
宋华章有点得意洋洋了,喊道:“翟伟,老实告诉你,只要你弃暗投明,照样有官给你做。不然,你就完蛋了!“
愤怒的翟伟,狠狠地骂了一声:“叛徒!“
瞄着宋华章的方向勾响了单打一。
“砰砰砰砰------“
对面射来一个连发。极不高明的枪法将弹头打出一串水响。翟伟听出来了,这正是从他那支心爱的快慢机里射出来的。
这时,旁边震耳的一声枪响过后,对面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什么东西沉重地扑倒了,“哗啦啦”地从陡壁上滚落下来,落在溪水里,发出“嘭嗵“的巨响。
密集的枪弹射过来了,还传来杂乱的叫骂声:
“老宋老宋,你怎么了?”
“这条没用的狗,才开始用就被打死了!”
王得福咬牙骂道:“我以革命的名义惩罚了这个可耻的叛徒!”接着,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翟伟挥手说:“师长,你快走,我掩护你!”
翟伟要去扶他,说:“我们一块走!”
王得福使劲甩脱翟伟的手,说道:“我们莲花村见!”边一边射击,一边朝对面芦苇冲去。
敌人的火力被王得福吸引过去了。翟伟安全地爬上岸,只要跑过岸边一百来米的荒草地,就进入了密林,就可以顺利地靠拢莲花村。
他才跑出不远,左腿突然中了一弹,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栽倒在荒草丛中。
“爬过去吧!”翟伟在几次站不起来之后,这样命令自己。
激烈的枪声在继续。枪声中,突然响起一声呼天抢地的喊叫:“再见------”随着,枪声也渐渐转移到下游方向。
翟伟被那呼喊声震了一下。那分明是王得福的声音呀,难道他......一股热泪,抑制不住地涌出他的眼眶。但很快耳畔又回响着王得福刚才的声音:“你快走,我们莲花村见!”那呼喊不正是他约自己在莲花村“再见”吗?
如同受到巨大的鼓舞,翟伟奋力地向前爬行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坚定、坦率的杏仁眼,和一双水一般明净、玛瑙一般透亮的眼睛,在注视着他,激励着他,期待他们在莲花村的再见!
1998年3月29日写于湖南邵阳市
2007年12月16日整理于深圳
宋华章手提快慢机,一步一搜索地小心地走着。他爬上一道荒草岗后,却像被钉住了,站在岗上一动也不动了。前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童林。林中有一条黄带子似的山路穿过。他记得,走完这段路,就是直通莲花村的苞谷路了。他犹豫着:还继不继续朝前走?
天亮时分,师长将他喊醒。领他到土屋面前的大青石边,跟他肩挨肩地坐着,这种不同寻常的亲热,使他激动得发颤。他想,机遇终于来了,幸运即将降临。他静静倾听着师长亲热的话语。当听到师长轻轻说出“你去莲花村跑一趟”的时候,他的心剧跳起来,牙缝里丝丝吸着冷气,恐惧顿时掠过他的全身:这不是让我朝敌人刀底下钻吗?师长并没有注意他情绪上的变化,只当他在认真聆听,继续说道:“你只要找到秀姑同志,跟她约好会面的时间、地点,就赶快回来。”这任务好像千斤磨盘一般压得他宋华章连头也抬不起来。他真想说,为什么不把任务交给王得福?没待他开口,师长又说了:“这是对你的最大信任,我想只有你才能把任务完成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按他的想法,是宁可不要这种信任的。好死不如赖活,他是不想要这种送命的信任的。但一种侥幸心理使他没有拒绝接受任务。在人生道路上,吉凶难测,或许这也是一种机缘。说不定因祸得福,平安归来,为挽救危机立下大功,岂不是前途无量!
他自己的一段祸福经历,也促使了他不妨一试的决心。两年前,他在湖北给老板跑生意,也暗想自己发点财,鬼使神差,钻到赌场里把老板的本利输了个精光。他不敢回去,到处流浪,原只想是死路一条,谁料路遇红军,凭读私塾练就的一笔柳体小楷,一进部队就当上了师部秘书。这次去莲花村,说不定又是自己生命史上的新转机。这么想着,他的心安定了,说:
“师长这么信任我,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不好好完成,能对得起师长吗?”
翟伟很满意宋华章勇于承担任务的态度,送了他好远,临分手时还把自己那只快慢机换给宋华章,说:
“把这个带上吧,遇到什么情况,你那单打一不顶用,这家伙厉害,能当半挺轻机枪。”
此刻,宋华章正提着那“半挺轻机枪”隐在山岗上迟疑不前。
披着明丽阳光的松林,一片亮堂,四处明晰得哪怕只是一只小山鼠溜过,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叫他好生害怕。走下山去就够危险的了,何况从山脚到莲花村还有十多里山冲路,那更是险中之险。即或走完九里九,在最后的几步里落在“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次种”的敌人手里,也是性命难保。自己的老本都没有了,还谈得上什么前程!
日头当顶了。时间流水似的悄悄流逝着。宋华章心神不定地蹲在草丛中,心里有说不出的焦躁和难受,一双失神的眼睛,只盯着蓝湛湛、亮晶晶的天空出神。蓝空中,有两只岩鹰竞飞。它们盘旋、翱翔,一会高,一会低,爽心惬意,并不担心什么白狗子。他羡慕以极,后悔自己连只岩鹰都不如!后悔自己只看到革命的一时声势,只看到带兵的威武,却没有想到革命会有失败,会有艰险,会有遭难......
正当宋华章茫然无计的时候,他突然肚痛了。冷南瓜粥和夜凉伤害了他的肚子,他跑肚了。他狼狈不堪地找了个小坑排泄掉那些又臭又脏的黄浊水之后,阵痛停了,却变得浑身软绵绵的,双眼直冒金花。他强支持着,移到离恶臭远一点的地方,躺在草丛中养神。“我病了,没力走了,回去说明原因。这是意外情况,师长会谅解的。”他在这样的自我宽解中,伴着暖暖的阳光睡过去了。
熏人的奇臭,把还乡团的搜山队引过来了。他们从没有饭粒的南瓜稀粥,分析出这是被围的共军无疑。没费什么周折便找到了宋华章。当宋华章被喝骂,踢醒时,几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的胸膛……
敦实的王得福,木桩似的站在纸槽边的麻竹丛中,两只眼睛流星般的向四周扫视。
这的确是个理想的哨位。后有屋墙和高耸的岩山形成的屏障,上面映着竹丛的浓荫,不走到身边是难发现他的。而他却视野开阔,山溪、小路、草丛、树
木,全在他的视线里。哪里有了动静,都能及早捕捉到。
懒散的弯月,冷冷地游荡着。鬼火拖着蓝光,一会跳在小路上,一会跳到山溪旁;一只哭鸟(猫头鹰),躲在一棵什么树上,不时发出“哇”的哀鸣。
这在王得福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了。命运让他与夜的山林结缘。当他刚能向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疟疾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他从小不知有父亲,只知有妈妈,只知妈妈最疼他。不到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村里人不顾他又哭又嚎,把他妈妈从床上抬走,抬进了山林,从此妈妈再没回来过。有人告诉他妈妈死了,埋在山林里。他不明白什么叫死,也不懂为什么要埋进高高的山上。他只知道想妈妈,想得深更半夜睡不着,就悄悄摸进黑洞洞的山林,去寻他的亲娘。
露水顺着竹叶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也把衣裳弄湿了。他感到有点冷,便甩腿踏脚地让全身发热。
他感到有一床毯子披在肩上,猛扭头见是师长拿毯子往自己身上披,忙捉住翟伟的手,拉下肩上的毯子硬往回塞。
“睡着了容易着凉,你拿去盖吧!”他这样说。
师长坚持将毯子盖在王得福身上,说:“你暖和暖和,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得福很高兴,他也想和师长好好谈谈心。就说:“师长,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那更好了,我们好好谈谈吧!”说着,翟伟搂着王得福的肩,就近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很坦然地向他敞开心胸:“王得福呀,现在的形势很危急。白狗子的主力来了,还乡团也回来了。山下到处是敌人。我们这十多个人,就是这一带极宝贵的革命火种了。我知道你也是共产党员。我们有责任把这一束革命火种撒播出去,把这一带的革命火焰燃烧起来......”
翟伟越说越激动。他不曾想到听他话的王得福更是越听越激动。他正要将想派人去莲花村找秀姑的事提出来时,王得福已迫不及待地说话了:
“师长,你这些话我很同意。我们的确有责任将这些革命火种播出去,去点燃熊熊的革命大火。我是个直性人,只会说直话。我看首先你得解决个指导思想问题。如果你还按弯树岗那种指导思想干下去,这火是烧不起来的,说不定情况比现在还糟。”
王得福的话刺到了翟伟的痛处。顿时翟伟的脸拉下来了。他对前一段的过错不是没有追悔,刚才睡在帐桌上他还对自己的过失作了清算。他的认识已和王得福的想法合拍了,而且还准备按照毛委员的话去做,去改正自己的错误。他打算派王得福去找秀姑,这正是他改正错误的第一个行动。人就是这么古怪。明明自己认识了的错误,却偏偏忌讳别人提出。此刻,王得福留给翟伟的印象坏透了。骄傲,盲目自大,不尊重领导,好表现自己等等恶劣的评语,都浮现在翟伟的脑海了。他没法信任他了,心里庆幸,好在没有提找秀姑的事,否则他能否经住考验,能否完成任务,真是个大问号。这使他想到宋华章。说来说去,还是宋秘书执行他的指示最坚决,还是宋秘书可靠!他这么想着,在王得福肩上拍了一拍,说:
“你也该睡一觉了。去睡吧,我接你的哨!”
八
宋华章手提快慢机,一步一搜索地小心地走着。他爬上一道荒草岗后,却像被钉住了,站在岗上一动也不动了。前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童林。林中有一条黄带子似的山路穿过。他记得,走完这段路,就是直通莲花村的苞谷路了。他犹豫着:还继不继续朝前走?
天亮时分,师长将他喊醒。领他到土屋面前的大青石边,跟他肩挨肩地坐着,这种不同寻常的亲热,使他激动得发颤。他想,机遇终于来了,幸运即将降临。他静静倾听着师长亲热的话语。当听到师长轻轻说出“你去莲花村跑一趟”的时候,他的心剧跳起来,牙缝里丝丝吸着冷气,恐惧顿时掠过他的全身:这不是让我朝敌人刀底下钻吗?师长并没有注意他情绪上的变化,只当他在认真聆听,继续说道:“你只要找到秀姑同志,跟她约好会面的时间、地点,就赶快回来。”这任务好像千斤磨盘一般压得他宋华章连头也抬不起来。他真想说,为什么不把任务交给王得福?没待他开口,师长又说了:“这是对你的最大信任,我想只有你才能把任务完成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按他的想法,是宁可不要这种信任的。好死不如赖活,他是不想要这种送命的信任的。但一种侥幸心理使他没有拒绝接受任务。在人生道路上,吉凶难测,或许这也是一种机缘。说不定因祸得福,平安归来,为挽救危机立下大功,岂不是前途无量!
他自己的一段祸福经历,也促使了他不妨一试的决心。两年前,他在湖北给老板跑生意,也暗想自己发点财,鬼使神差,钻到赌场里把老板的本利输了个精光。他不敢回去,到处流浪,原只想是死路一条,谁料路遇红军,凭读私塾练就的一笔柳体小楷,一进部队就当上了师部秘书。这次去莲花村,说不定又是自己生命史上的新转机。这么想着,他的心安定了,说:
“师长这么信任我,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不好好完成,能对得起师长吗?”
翟伟很满意宋华章勇于承担任务的态度,送了他好远,临分手时还把自己那只快慢机换给宋华章,说:
“把这个带上吧,遇到什么情况,你那单打一不顶用,这家伙厉害,能当半挺轻机枪。”
此刻,宋华章正提着那“半挺轻机枪”隐在山岗上迟疑不前。
披着明丽阳光的松林,一片亮堂,四处明晰得哪怕只是一只小山鼠溜过,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叫他好生害怕。走下山去就够危险的了,何况从山脚到莲花村还有十多里山冲路,那更是险中之险。即或走完九里九,在最后的几步里落在“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次种”的敌人手里,也是性命难保。自己的老本都没有了,还谈得上什么前程!
日头当顶了。时间流水似的悄悄流逝着。宋华章心神不定地蹲在草丛中,心里有说不出的焦躁和难受,一双失神的眼睛,只盯着蓝湛湛、亮晶晶的天空出神。蓝空中,有两只岩鹰竞飞。它们盘旋、翱翔,一会高,一会低,爽心惬意,并不担心什么白狗子。他羡慕以极,后悔自己连只岩鹰都不如!后悔自己只看到革命的一时声势,只看到带兵的威武,却没有想到革命会有失败,会有艰险,会有遭难......
正当宋华章茫然无计的时候,他突然肚痛了。冷南瓜粥和夜凉伤害了他的肚子,他跑肚了。他狼狈不堪地找了个小坑排泄掉那些又臭又脏的黄浊水之后,阵痛停了,却变得浑身软绵绵的,双眼直冒金花。他强支持着,移到离恶臭远一点的地方,躺在草丛中养神。“我病了,没力走了,回去说明原因。这是意外情况,师长会谅解的。”他在这样的自我宽解中,伴着暖暖的阳光睡过去了。
熏人的奇臭,把还乡团的搜山队引过来了。他们从没有饭粒的南瓜稀粥,分析出这是被围的共军无疑。没费什么周折便找到了宋华章。当宋华章被喝骂,踢醒时,几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