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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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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假期,一路狂飙到赌城拉斯维加斯。凯撒宫大酒店宰人的行情果然非同一般,薄薄一碗打卤面,也就够吃个三五口,十几块进去,委屈也没地儿说——来到赌城,谁让你不去吃老少咸宜的大众自助餐!
拉斯维加斯的“布翡”,也就是自助餐,可真是闻名全美,跟满山满谷的角子机和应召女郎一样驰名天下。赶上圣诞新年这样人头攒动的大节日,吃个饭往往要排上一个多小时的长队。全天候的“布翡”一般从下午四点分算午饭晚饭,有精明的就赶着四点之前排到,花午餐的价钱享受晚餐的待遇,那才叫值!
我出国那年“布翡”在家乡城市才刚刚兴起,主要是自助涮羊肉。人手一锅,荤素随意,同桌食客可各不相扰,一桌喝酒,各自涮肉,又热闹又痛快。自助餐馆一般都提供免费的碳酸饮料,最开始吃自助餐的时候大家都是先可着汽水随便喝,后来越吃越明白,要吃的物超所值,填肚子的碳酸饮料绝对不能碰,于是便改喝水喝茶。我好像只吃过一次这种自助涮锅餐,便迷迷糊糊游荡到了美利坚。
下了飞机被带去吃的第一顿馆子就是美式自助中餐。说是中餐,其实是“Chinglish”菜,裹着面粉的甜酸炸鸡,酱汁里黏糊糊的蔬菜炒肉,油腻腻的速冻蔬菜丁炒饭。午餐五块钱,晚餐七到十元不等,如果有海鲜,大概会在十几块,但一般不超过十五。这样的垃圾食品,在穷学生的眼里可是物美价廉的好东西。虽谈不上地道,但实惠,说不定也有几样好吃的,比如麻婆豆腐,只要酱汁肉末够咸够辣,也吃不出个精细的差别来,反正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那时我们戏言出去吃“布翡”的最高境界是“十字箴言”: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进去扶墙是因为饿了一整天,头脑发虚,脚步不稳,晃晃悠悠进去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潜力;出来扶墙那是一盘一盘又一盘战斗终于结束后,撑得肚滚腰圆,弯不下腰,只能打着饱嗝儿,扶着墙慢慢挪将出来。后来有阵子到学校食堂吃自助餐,刚开始也是秉着“十字箴言”指导思想,争取一顿饭管全天;那时候还笑话人家美国同学,交同样的钱,只弄几片菠菜叶子沙拉的鸟食果腹,后来天天吃月月吃,再要达到“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的境界实在不易——就算不用减肥,也塞不进去那许多高热量高脂肪的垃圾啦。
这“布翡十字箴言”我看全世界的同仁们都在孜孜不断的身体力行。大伟的同事们中有一个超级“橡皮肚”,是吃自助餐的中坚力量。那时候因为他们常去街角的涮肉馆吃饭,跟老板混熟了,总给打个八折。有一次本来都讲好了价钱,“橡皮肚”一出场,老板吓得当场反悔,遇到这种无底洞的家伙,恐怕老板要被扶进扶出了。
比起“橡皮肚”这种蛮干型的选手,网络上那个吃垮必胜客的智慧型选手就更胜一筹。人家拿出了泥瓦匠的手艺,用胡萝卜条、菠萝块砌墙,用沙拉酱、玉米粒、黄桃、葡萄干等填缝,只能取一碗的沙拉硬是被搭出六层菜蔬宝塔,分作七份共食,这简直是耶稣基督五饼二鱼的气魄!这样的将“十字箴言”进行到底的精神,不仅要有肚皮,还要有智慧,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也要吃到扶着墙出去,遇到这样的高智商超级“布翡”选手,哪有攻克不下的店面!
再说回拉斯维加斯的“布翡”,最有名的要数五星级酒店Bellagio的,赶上周末的美食晚餐,菜品包括刺身、煎鱼、阿拉斯加蟹腿、海虾、羊排、龙虾等,各色沙拉,还有玲琅满目的汤与甜品。吃这样的自助餐,必然是扶着墙进去——排两个小时的队,走到近前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就算不饿,站也站得人要累趴下;扶着墙出来——这顿饭价格不菲,也确实美味,再加上之前两小时的准备活动,看到吃的早已眼冒绿光,不大快朵颐既对不住荷包更对不住肚皮。吃完了,“十字箴言”的境界是达到了,但肠胃撑得难受,随后几天还得大肆减肥,真不知道这一顿究竟是便宜了谁?!
哈维.米尔克(Harvey
Milk)是美国时代杂志评选出的20世纪百大英雄人物之一,他是美国(也是全世界)第一位公开以同性恋身份从政的政治家。哈维亲手缔造了美国旧金山的卡斯特罗同性恋区,推动了七十年代的同性恋民权运动,他年仅48岁,在职位上被刺杀,身中五枪,震惊全国。我搬来旧金山已经两年多,住在游人如织的海边小意大利,平日里并不常去同性恋们的大本营卡斯特罗街,身边亲朋也少有同性恋人士。若不是为了旧金山这段传奇色彩的历史,为了Gus Van Sant这位我非常喜爱的导演,对政治家哈维.米尔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尽管知道是以冷静客观著称的Gus Van Sant作品,对这样的人物传记片还是有所担心的——担心角度偏颇,哈维.米尔克被塑造成高大全的勇士形象,政客一面被刻意忽略;担心这个人物脸谱化,过分宣扬他的死亡牺牲,过分煽情而失了历史的份量跟力度;担心剧情僵硬,走激励——成功——悲剧的套路,只面向同性恋人士,失去大众基础。
11月26日,在哈维.米尔克遇刺30周年之际,《米尔克》在旧金山独立“地标”影院提前点映。购票的队伍排成长龙,基本三小时前便全部售罄。我提前一个多钟头排在队伍中间等待进场,坐在影院地上,努力的想从刚散场出来的观众脸上看出些端倪,未果——这大概是好兆头,起码影片没有刻意赚人眼泪。
西恩.潘的出场对于并不很熟悉哈维.米尔克的我其实并无特别的震撼效果——之前听过一些拍摄花絮的描述,很多哈维.米尔克的旧识看到化好妆的西恩都几乎情绪崩溃,以为哈维还魂。但西恩的表演确实一下子就抓住,甚至打动了我,就在影片开始不久表现哈维于纽约地铁站邂逅后来的情人斯科特.史密斯的当口。西恩的表演有一种柔软和幽默在里面,近景镜头的角度也取得好,大多是侧面,目光的焦点集中在西恩笑起来后眼角与嘴角的纹路之上,这样略微女性化的笑意传达出一种私密的亲切感,从一开始,Gus Van Sant要刻画与表现的哈维,就是这样一种带有幽默感的个人化的形象,这倒也暗合了后来哈维竞选旧金山立法院下院议员的口号:哈维.米尔克对抗政治机器。
片中哈维的政治生涯和个人生活与他多次收到暗杀威胁后录制暗杀遗言的片段交错出现,通过遗言中哈维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与政治理念的剖析作为线索,来串联起他生活中的重大事件。我最喜欢Gus Van Sant与剧本作者达斯汀.兰斯.布莱克点出哈维发生思想转变的小细节,比如哈维从简单的街区社团活动中意识到团结抗争的力量,对斯科特讲述自己对政治运动的看法,还有他在加州立法院下院竞选失败后,对手艾格诺斯教给哈维至关重要的一点——除了告诉选民你反对对抗什么之外,你所支持的究竟又是什么?除了电影拍摄的这些片段,一些珍贵的历史资料镜头也交织其中,通过平实又顺畅的剪辑,行云流水般的穿插,既与影片既定的叙事节奏相融合,又营造出一种七十年代嬉皮风格的怀旧感触,着实精彩。
Gus Van Sant这位个人风格强烈的导演,在这部传记电影中几乎完全藏匿到了镜头后面,影片以叙事为主,展现个人情绪为辅,Gus标记性的长镜头故而凤毛麟角,仅在表现哈维竞选班子各自反应的一个环绕镜头中鲜露端倪,让人浅尝《迷幻公园》或者《大象》的熟稔风采。他的冷静与克制让影片保持了难能可贵的中立地位,让哈维形象的塑造真实客观可信。
除了镜头语言的冷静与沉着,剧本作者达斯汀.兰斯.布莱克对刻画视角的选择对增强哈维的可信度也功不可没。哈维.米尔克除了乐观开朗充满激情,善于演说鼓动群众之外,还是一位天才的政治家,他作为政客的精明,甚至无情,在影片中都得到了相当篇幅的展现。他不仅身体力行参加卡斯特罗区同性恋民众游行,带领并确保游行不演变为暴乱;他也很会使用政治手腕,当选为旧金山市政管理委员会委员后,让自己的同僚借助一次即将发生的暴乱,先一定程度上煽动群众的情绪,然后自己作为中间调解人的身份在媒体的聚光灯中出场缓解政府与民众的矛盾。他虽然在根本原则问题上立场坚定毫不退缩,但在处理与旧金山管理委员会委员丹.怀特的关系上却从狡猾的政治交易开始——影片对政治策略上的进退,竞选设计上的考量表述都很详尽,并没有刻意回避哈维政客的一面。
尽管身为政客,哈维.米尔克依然拥有震慑心魄的人格魅力——这一点我想要再次归功于达斯汀.兰斯.布莱克的视角与西恩无懈可击的表演。哈维在一次一次的竞选挫败后从不气馁,这位草根出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民间政治活动家的着眼点不是单纯的“赢”或个人权益,他全部身心的实践着他所信仰的“宪法面前人人平等”的信念,他认为同性恋人士不能仅仅依靠自由派人士自上而下的施舍,而要勇敢 “出柜”,自下而上的斗争,相互扶持,壮大自己的声势,对一切歧视与不平等宣战。尽管他的许多行为都离不开政治策略的影响与对媒体注意力的争取,但草根出身的他确实在任职期间切实为市民做出了实事。在对抗1978年的加州第六号提案过程中,他一意孤行要深入加州最为保守的橘子县与六号提案的支持者,州长竞选人约翰.布莱格斯进行公开电视辩论;面对可能的失败,他沮丧焦虑,却依然心存希望——“我们必须给人们希望,希望更美好的人间,希望更美好的明天”。在终于获选旧金山管理委员会委员后,他告诉自己的同性恋幕僚,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该穿最紧身的牛仔裤就穿”,西恩刻画此时的哈维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真,眼睛里有故意恶作剧的调皮可爱;在听完一场自己最喜欢的歌剧表演后,暗夜里哈维给旧爱斯科特打电话诉说衷情,目光中真情流露,泪光闪烁,又动人之极。
这样的哈维.米尔克,是一位非常立体真实的人物,他首先是一位富有激情乐观开朗的普通人,其次才是一位不知疲倦的政治家,二者层次分明又相互渗透。影片的成功离不开导演Gus Van Sant一贯客观冷静的导演风格,但考虑到他本人也是同性恋,要说电影不表现他个人的政治倾向也是不现实的。电影多次展现的同性恋游行镜头,还有展示哈维.米尔克在得知终于战胜加州六号提案后激动喜悦表情的细节,都显示出导演幕后对哈维.米尔克以及他领导的旧金山同性恋平权运动的尊重与支持。但影片最令人欣慰的一点,是非常淡薄的说教意味,我想,这大概是源于主创人员对哈维.米尔克强烈人格魅力的信心与他所表达的“为人间缔造希望”理念的信仰。除此之外,电影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同性恋民权运动之上,哈维的经历,他所带来的启示几乎适用于任何少数族裔或利益团体——权利不靠施舍,平等不分寡众。
电影在表现哈维领导民权运动对抗加州六号提案时只侧重了他们不眠不休的策划、努力,并没有给出为何能近乎“奇迹”般打败保守中坚势力的原因。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加州最近刚通过的2008年第八号提案,取消同性恋人士婚姻的法律效益。确实,传记电影《米尔克》并不是鼓动同性恋人士再次团结起来的宣传片,也不能为具体的民权运动提供切实的细节参考;它最为重大的意义,便是真实又客观的展现了同性恋人权斗士哈维.米尔克的从政经历,他的信仰,他的斗争,他的希望。
是的,希望,三十年并未间断的希望。我想起11月4日加州八号提案投票那天,我在旧金山城里滨海路上看到一位八号提案反对者,举着小小的“反对八号提案”的牌子孤独的站在路边,沉默而又执着的面对着大海跟过往的车辆,料峭海风里一动不动。我开车过去,从反光镜里不住的看他的背影,一瞬间眼眶突然就湿润了,一个人能够为了自己的信仰孤独的奋斗着,不计较别人的眼光,也不管最后是不是终于有所回报,这世界上理想主义的火苗,就是这样一个人又一个人的传递下去啊,不气馁,不放弃,摔倒了,爬起来再战。
我想,这便是希望的全部意义吧。
《电影世界》2009年一月稿

魯迅在《雪》中写到:“朔方的雪……,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绝不粘连……在晴天之下,旋风乎来,便蓬勃的奋飞,在日光中熠熠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结尾,鲁迅总结这样凄清苍茫的景色时说,“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生死朗读》中这样“朔方的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主人公麦克(David Kross)与安娜(凯特.温斯莱特)初遇,大雨中安娜拥抱了这个陌生的孩子,跟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二人分别时雨变成了雪,如粉如沙的雪粒在天空中濛濛扬着,德国小镇青石板的路面在雨雪里泛着乌光,雪落到安娜头上,她眼角的皱纹细细碎碎,目光跟雪中的天空一样迷蒙。
第二次是八年后,麦克作为法学院学生参加了审判二战中纳粹罪行的听证会,愕然发现当年不辞而别的安娜竟然是被指控谋杀300名犹太人的战犯。麦克想去监狱探望安娜,从等候室随探监人群穿过院落进入铁网大门走向监狱的时候,“朔方的雪”再次飘落,雪粒残破,如粉如沙,干巴巴的落下来,周围的监狱大楼,网格铁门,还有穿戴灰扑扑的狱警,画面肃穆,坚硬,冷冽。麦克抬头看从天而降的散乱雪粒,脚步慢下来,终于,还是转身离开。这时候我头脑里反复旋绕的就是那句话——“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
麦克终于没去见安娜,我知道,那时候,他身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这死掉的东西,是爱,又不全是。15岁的少年,与一个36岁的女人初尝人事,他卖了心爱的邮票换钱,跟眼角有细密皱纹穿着碎花裙子的她去郊外踏青;他看着她在充满透明阳光的教堂里流泪,以为她是感动于孩子们的纯洁歌声;他坐在小河边看夏天绿色阳光里她半裸着在水流里浮沉,满心温柔的写给她的情诗。他对她的爱,纯粹,好奇,夹杂着对母性的依恋,委屈。他不能理解她的突然离去,他更不能理解她在二战中作为集中营女营的护卫,可以心无波澜的挑选出送去奥斯维辛杀戮的名单,这些犹太人,她们在她眼里都一样,每天都有新人送来,监狱地方有限,不杀这个,就杀那个,都一样,谁都一样。
麦克是纳粹大屠杀后的德国下一代,他想选择去理解安娜这样间接的刽子手,因为他爱她,他不能接受她本质上缺乏良知的事实;但麦克的同学却言辞尖锐的指出,审判本身就是一种逃避,逃避更为严峻的问题——为什么普通的德国人会去支持纳粹,为什么大众会漠然允许甚至狂热支持对犹太人的种族屠杀,人性的链条为什么突然断裂?理解,我们究竟要理解什么?有什么罪能理解?
麦克不能回答,连他的法学教授也不能回答。他在听证会上听到幸存活下来的犹太作家说安娜特殊照顾年轻病弱的犹太女孩;但她随即让她们读书给她听,读完了,便送去奥斯维辛。安娜在法庭上的表现令人心潮翻涌,她对护卫的职责尽忠职守,她坚持的是秩序,是责任;而人的生命,300人的生命,对她来说,并不是天平上做决定的砝码。安娜有错吗?她问法官——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法不责众,法不责众啊。
我出生的那一年,文革结束没多久。小时候每年过年最爱听的就是大人们聚在一起谈文革往事。姥爷被打成右派关进了牛棚,姥姥被剃了阴阳头,母亲他们兄弟姊妹几个说到这里总是唏嘘慨叹万千。母亲脾气不好,但我记忆中最佩服她的一点是她拒绝跟右派家庭划清关系,在那个狂热的年代里,她仍然固执的要当一个无用的善良人。
我年纪小,听得的故事大多都是断断续续的片段,也许,小孩子在场的时候大人们只说那些轻松的往事吧,什么翘课去垃圾场捡人家扔掉的破布娃娃,翻墙头偷鸡摸狗整吃食,怎么不读书用标语口号蒙混过关,忠字舞红宝书不爱红妆爱武装的黑白照片…… 对我,那是遥远的激动人心的无政府年代,我只能通过王小波,通过余华,通过《平凡的世界》,通过《霸王别姬》,通过《活着》来了解。我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会有人为了表忠心将毛主席像章别进肉里,为什么红卫兵小将们能把自己天天见面的老师活活打死?我还问:你是红卫兵吗?
我的问题让他有些难堪。他们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有谁没当过红卫兵?那满火车满火车的南北大串联,天安门广场上十万红旗飘飘,那将政治领袖当神来崇拜的年代啊。但是,三十多年后,我们会因此而去怨恨我们的父辈参加了这场灭绝人性的运动吗?时代的罪,究竟是一个人,一个政府来承担,还是每位参与者的双手都有洗不掉的鲜血?而父辈们手上的鲜血,会不会随着血缘降临到我们的身上?我们的爱,我们的恨,我们该遗忘,还是在矛盾中承担这生命无法承受之轻?
麦克在干涩的风雪里终于没有勇气再见安娜,而那教堂中罹难的300犹太人中的幸存作家最终也不能原谅安娜。这部电影《生死朗诵》公映后,导演斯蒂芬•达尔德里接到的最大批评便是他用一种艺术化的手法给残酷的历史披上了温情的外衣,甚至站到理解罪恶的立场上来描绘安娜这个人物。这样的评价让我想起了李安的《色戒》所引起的“为汉奸翻案”的大规模病诟。但斯蒂芬•达尔德里终是比李安保守,他没在同情安娜的路子上走远,或者说,他更为忠实的遵从了原著,将重点放在了代表大屠杀下一代德国人的麦克身上。片中安娜也说,“我想什么,我感受什么并不重要,死者已逝。”是的,我们回顾历史,不是为了给过去翻案;回顾历史的全部意义都在于明鉴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要理解安娜,我们必须理解安娜!
《生死朗读》原著的作者Bernhard Schlink对群体性的狂热与良知的丧失给出的答案是文学,是知识,这和鲁迅一百年前弃医从文的主张不谋而合;但我想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二战中被洗脑的不仅仅是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的普通民众,文革中的红卫兵小将们也有起码的道德基础,而日本,在炮火中推进“大东亚共荣圈”之时更是上下一体的团结,至今不悔。知识的获取,的确能够帮助人意识到历史的罪恶,于是安娜终于再见麦克时说“我学会了阅读”;但无知并不一定是罪恶的起源,相反,它的作用往往是媒介,如同安娜的守卫工作,死水微澜,将人性的毁灭从源头一波一波冷漠的传送出去,遇到相似的波纹,产生共振,便造就时代的狂热。
今天的我们可以选择遗忘历史,可以如同剧中麦克的同学抨击的那样,规避背后的真正问题,只审判罪恶的执行人;但狂热的波纹并未消失,冷漠与狂热,这一对孪生兄弟,如影随形。我在汹涌的“玉米”大潮中看到了狂热,在鼓吹网络暴力的声浪中看到了狂热,甚至在成堆的三聚氰胺奶粉背后工商质监部门冷漠的脸上看到了狂热。对生命尊重的缺失,对人性价值观的贬低,对思考的打压与放弃,这才是最令人心惊胆颤的群体真相,这才是故事背后终于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彻骨黑暗!
闷热的影院里我一动不动,浑身无力,目光黯淡。枯坐至演职员表字幕滚动结束,听完大提琴压抑低奏的最后一个音符,默默的,我起身离开。旧金山的冬天多雨,暮色中冰凉的雨滴正细密的倾泻下来。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能看到鲁迅描述的那朔方的雪啊,如粉如尘,旋转而升腾,弥漫太空。
“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我是一个偏爱悲剧的人。
比较喜剧的圆满,悲剧的残缺更让人思考,它既是故事的终结,又是新一层精神王国的起点。最优秀悲剧的力量往往不可限量,莎士比亚的《李尔王》,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而《红楼梦》更沦陷了多少代的文学好青年,个个心甘情愿,只愿长醉不愿醒。
英国导演Danny
Boyle就常常借助喜剧的外形讲述悲剧,比如成名作《猜火车》,色彩绚烂,荒诞可笑,但喜剧外壳包裹下的却是最为凄惨悲凉的故事。对比相同题材的《梦之安魂曲》,Danny
Boyle的悲剧力量感是钝的,他不用大锤砸人,却偷偷的拿小刀片割人,过程中只感觉些飕飕的凉意,事后才疼。疼也不尖锐,但长久,伤口无法愈合,一遇阴雨天必要再犯。
2008年Danny
Boyle导演的电影《贫民富翁》与以往他的喜剧式悲剧又有不同,相反,叫“悲剧式喜剧”恐怕更为合适。故事源自印度外交官Wikas
Swarup的小说《问答》:印度孟买一位卑微的服务生参加了一个“谁想成为百万富翁”式的电视问答节目,结果这个没受过教育的下层贱民竟然赢得了十亿卢比。他自然要被人怀疑作弊,电视台制片人也没钱付款,于是串通警察把他扔进了监狱。故事围绕着服务生与辩护律师的会晤展开,通过这个没受过教育的贱民小人物的超戏剧性回忆,揭示出印度下层社会遭遇的种种不公与面临的困境,同时也展示了印度社会的发展变化,描绘出各阶层人民的众生相。
电影《贫民富翁》加入了爱情作为线索,故事设计更为紧凑。主人公Jamal被警长严刑逼供,指着他参加印度“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的节目录像要他坦白作弊的细节。审讯过程与Jamal的成长经历相互穿插,每一个问题都是Jamal生活中的离奇一章,有的让人哈哈大笑,有的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有的让人深深叹息,叹社会的不公,叹信念的伟大,叹人性的坚韧。
我在读余华的《兄弟》时曾经写过“真正有力量的悲剧,从来不应该是基于发生在人物身上的偶然事件,甚至由人物的性格所决定的必然选择都不能算构成伟大悲剧的要素;真正有力量的悲剧应该是社会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是人与社会制度在不可调和的斗争过程中头破血流体无完肤却仍散发出强大人性光辉与感召力的千古绝唱。”《贫民富翁》的悲剧正是“千古绝唱”式的悲剧——主人公Jamal面对命运从未低头,再无情的打压、歧视、羞辱、危险,都不能阻止他对美好信念的不渝追求;但有意思的是,这样沉重的主题并不以悲剧的形式直接表现,许多细节,比如小Jamal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明星签名,鼻子一捏跳进粪坑;Jamal与孤儿Latika为了报复哥哥Salim的大嚷大叫,趁半夜把最辣的辣椒揪碎扔进熟睡中Salim的内裤;Jamal与Salim跑到泰姬陵,一边冒充导游诈骗美国游客,一边偷游客们的鞋子到集市上摆小摊卖钱等等,都是充满了活泼童趣与透明光彩的。真正悲惨的,是这些细节背后的社会大环境。这些纯真的小孩子越是活得顽强,活得阳光,就越凸显出政府的无能,法制的不公与底层人民无法逃避的悲惨命运。这是欢笑过后更为深刻的悲伤,这让近乎荒诞的喜剧结尾变得合情合理,或者说,即使仍有不足,也变得微乎其微——经历过那样强烈的生死体验,还有谁在乎童话的真假!
这样的处理方法让我立刻想起来张艺谋导演,余华编剧的《活着》。《活着》也是通过葛优和姜武轻喜剧式的表演来展示文革中的社会丑陋与人性丧失,这样举重若轻的表现手法正好通过人本性的纯洁美好来凸显时代的丑恶与黑暗,人性的光辉愈灿烂,对社会的讽刺便愈深刻。
《贫民富翁》涉及了印度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有孟买的极度贫富分化,有城中贫民窟的肮脏可怖,有宗教信仰矛盾屠杀,有赤裸裸的阶级歧视;有人面兽心的“善人”,也有看似暴虐的“坏人”;有近乎神话般的超现实爱情,有貌似理所当然的暴力犯罪,甚至结尾还有印度电影不可或缺的集体歌舞表演。而对我个人来说,影片最令人难忘的是Jamal与Salim童年时代居住的贫民窟和他们成为孤儿后生活的大垃圾堆。
印度的种姓制度中最为低等的贱民被称作“不可碰的阶层”(the Untouchable
Caste,Dalit),他们不能穿鞋,不能受教育,有身份的上层种姓不跟他们说话,也不接近他们,如果食物不小心擦到贱民衣服的边缘,上层人立刻就把食物扔掉。2008年十一月的《国家地理》杂志介绍了印度医生Arole在孟买附近的Jamkhed地区推广全民保健计划的成功案例,其理念在于从最底层的Dalit妇女开始,教育她们成为村中的保健人员。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而最困难的就是开头,先要帮助被选出的Dalit妇女建立“人”的概念——告诉她们苦难并非与生俱来,协助她们建立自信,教给她们医学知识。Dalit妇女Sathe讲述全民保健计划给她带来的命运改变时说:“刚开始时,没人支持我,我没文化,也没钱。我就如同一块没有灵魂的石头。我来到这里(Jamkhed全民保健计划中心),他们给了我形状,生命。我学会了勇气勇敢。我成为了一个人。”
电影《贫民富翁》几乎是Jamkhed成功计划的反例!电影带观众看到了孟买赤贫阶层生活的细节,触目惊心的大垃圾场,孩子们肮脏却纯真的笑脸,飘满垃圾的河道,泥泞水坑边一块块绚烂的莎丽铺满黄土场。美与丑的强烈对比,苦难与欢笑的平行存在,这样的文化让人皱眉,迷惑,心酸,又迷恋。表象的喜剧故事下是赤裸的哀痛,是控诉,是怒吼,也是叹息。再美好的结局也不能抹去童话中藏匿的真相,笑容中的眼泪,希望后的绝望。
但Danny
Doyle最终并没用绝望结尾。《贫民富翁》是悲剧式的喜剧,明知虚假,也要一歌到底;而对苦难的深切同情,决定了形式上的喜剧反而是必要的——绝望中我们必须看到希望,必须,哪怕声音微弱,绝唱也终将继续。
说实话,阿西莫夫这本获雨果与星云大奖的作品我觉得并不如《永恒的终结》,主要是从行文的总体性考虑,《永恒的终结》停在希望的高音符号上,读完让人心潮澎湃畅想新世纪;而《神们自己》却落得个虎头蛇尾的身形,最后一部分本该是最完满的理论诠释,可前面大费周章建立起来的对宇宙交换的期待,竟在压抑中突然就实现了,太平淡,太容易,太仓促,读得人很不过瘾,结束得马虎粗糙。当然,造成这样印象的另一个原因是书的第二部分,平行宇宙,实在太强了。
难怪阿西莫夫是科幻界的神拳泰斗,他总是能站到几乎神的高度审视全人类全世界全宇宙,不仅如此,他还生生造出了一个“平行宇宙”,那里的生物与我们相异又相通。相异在于他们的个体、家庭组织繁衍方式,竟然是三位一体式的:他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密度也能变化,如果依我们的男女性质来比照,他们是两“男”一“女”,一个负责学习思考发展逻辑思维,另一个只负责抚养后代,而喜欢八卦的特殊 “女”性,是将两位“男”性结合起来的媒介。如此奇怪的星球和生物却又与我们熟悉的社会体系传统脱不了干系,丝丝缕缕都让人熟悉又惊奇,比如这一部分的主人公们,奥登(Odeen),杜阿(Dua)和崔特(Tritt),其人格特征比其他的类似家庭成员们都更为强烈出脱,尤其是“女”性杜阿。她不喜欢聚众八卦,对饮食男女传宗接代也不甚关心,倒是喜欢思考,不满为什么只有奥登那样的逻辑体才能上学,她还喜欢偷偷挑战社会规范,不吃不喝把自己搞得形削骨瘦,然后尽最大程度的变薄,变稀,让自己的一部分同岩石融为一体——这要放到我们人类社会里来,估计就等同于钟情虐恋之类的道德禁忌。就是这样一位杜阿,固执而情绪化,个性十足,有如女权主义战士,让人不由自主的为她悬心又动心,尤其是描述她刚从崔特布置的电极发光器中汲取了足够的光波(他们唯一的食物),容光焕发妖娆动人的文字。是的,妖娆,尽管她完全不是女体的形象,他们不过一团气,一群松散的聚合物质,或者,是意识形态的某种具象而已。而谁能想到,阿西莫夫这样一位生化博士出身的科幻作家竟能写出这么细腻而感性的文字来。他写“她就在他们中间,此时此刻,透过她的身影,崔特发出荧光,他的边缘在不可思议的彩晕中闪烁。”对光彩的捕捉一贯是描写人体之美的关键,比如“明眸善睐”“皓质呈露”之类,这里用到以食光波为生的软性气团体生物身上效果竟出奇得好。
当然,这一部分最为人称道的,还是外星人性爱。据说这是阿西莫夫对说他不会写性爱的批评的反击。外星人谁也没见过,用“物理”词汇聚堆的那种写法肯定没什么意义;而阿西莫夫厉害就厉害在他虽然明写外星人,但那种精神感官的刺激,那种在失去意识之前尽量延长快感的微小努力,那种严密交融后的巨大狂喜都是读者所熟悉的,新瓶旧酒滋味绵长,确实是科幻,但细节处几近言情般精致,难怪读者要拍案称快。
这一部分除了语言的精准人物塑造的可爱之外,结尾也很令人激动,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合情合理,早已铺垫得当。如果第三部分月球生活也能选择这种高潮结尾的方式,想来此书早该在大部分“最佳科幻小说排行榜”上稳得一席之地吧。
同时,第二部分的成功也有赖于第一部分故事拓展的紧凑。拉蒙特(Lamont)这个人物塑造得真是出彩,形象栩栩如生,被学术大牛打压,郁郁不得志,暗自咬牙要做出成果震惊世界,可道路那么崎岖,小人物哪有那么容易翻身——体制之内的反抗往往都是同样的后果,这个固执的家伙真让人可怜。相对的,第三部分的主人公,月球移民丹尼森(Denison)的形象就弱化得多,起码跟第一部分中他的青年时期判若两人,什么棱角都没有了,冷静得让人生厌,四平八稳毫不可爱。
不过人物塑造再怎样也是为情节发展和主题来服务的。比起书中最大问题的解决——平行宇宙的辩证关系,这个过程的仓促与不经心才是致命大忌。第一部分费了那么多周章讲宇宙物质交换的症结所在,第二部分刻画了平行宇宙的鲜明蓝图,可第三部分,不仅要解谜,还该展望未来,进一步深化宇宙起源的猜想,甚至还该强调神与人的关系,将故事上升到哲学思考的高度去;可惜,这些都没有,或仅仅是一两句话蜻蜓点水,草草掠过。这实在不够带劲。
第三部分中π介子改变质量便成为宇宙间物质交换通道假说的合理性先不考虑,单就宇宙大爆炸一点,这明明是跟题目“神们自己”紧密相关的,怎好敷衍糊弄。考虑到书的整体结构,“神”该具有三层含义——我们这个宇宙的“神”,人类自己,还有未揭示出来追根溯源最最开始的那个“神”。如果阿西莫夫不停留在月球基地,而是接着写回地球,颠覆以神为本的宗教体系就好了,那就不仅仅是科幻小说,可能会演变成类似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颠覆性故事,彻底创建人类精神文明层次上的新天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