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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彬华:德国和日本就是不一样   2009-01-07 12:41
德国给我的第一印象,确实是个认真的国家,负责任的民族。在柏林参观德国联邦政府2005年竣工的“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群”后,我消除了过去对德国的猜疑和保留态度。 ...
寒山诗里的马祖与石头(完)   2008-12-29 17:27
结语马祖道一于江西开讲“即心即佛”、“无事平常”、“作用是性”等,乃中唐禅宗思想一最大潮流。其特点,正是将人心提至终极地位,以清净心为修行大目标,以反神学、反逻辑学和反伦理学的纯心灵感悟来实现一种更崇高的宗教神圣化,因此也改变了原始佛教的传统路向。然而随着马祖禅的...
寒山诗里的马祖与石头(七)   2008-12-29 17:27
 (一)            主人公《寒山诗注》第136首《世有一等流》: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头。出语无知解,云我百不忧。[1]问道道不会,问佛佛不求。[2]仔细推寻著,茫然一场愁。《寒山诗注》第240首《世有一般人》:世有一般人,  不善又不恶。不识主人公,[3] 随客处处转。因循过时光, ...

(一)            主人公

《寒山诗注》第136首《世有一等流》:

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头。

出语无知解,云我百不忧。[1]

问道道不会,问佛佛不求。[2]

仔细推寻著,茫然一场愁。

《寒山诗注》第240首《世有一般人》:

世有一般人,  不善又不恶。

不识主人公,[3] 随客处处转。

因循过时光,  浑是痴肉臠。

虽有一灵台,[4]  如同客作汉。

相关的禅宗思想史料:

1)东寺和尚  《祖堂集》卷十五

每曰:“自大寂禅师(马祖)去世,常病好事者录其语本,不能遗筌领意,认即心即佛外无别说;曾不师于先匠,只循影迹。且佛于何住,而曰即心?心如画师,贬佛甚矣。”遂唱于言:“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剑去远矣,尔方刻舟。”时号东寺为“禅窟。”

案:本寺如会偈曰“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云云,看似是与马祖禅的“即心即佛”大唱反调,然细读其后的“剑去远矣,尔方刻舟”两句,方知这实非剑指马祖之论,而是讥讽后人泥守“即心即佛”,歪曲前人真义之词。

所谓“心不是佛”,言心等同于万物,本相也是虚幻不实,故无所谓“即心”更无所谓“即佛”若定要执著于“即心即佛”,则与般若空观相悖;“智不是道”,则是批评运用理智去追踪清净心,以观念(“即心即佛”等教条)去“即”(够触)佛性的习诵者。马祖之言“即心即佛”,是为止人们的“向外求驰”病,教人反心自视,不假外求,识得“自家宝藏”,从而获得解脱;却未想世上的这般人,虽不复向外苦觅,却又堕入执著于语言、执著于观念、执著于教条的新一轮苦海,愈发不得解脱。佛家素来讲求“无念”、“无住”、“无执”,禅宗更是要求破除一切偶像和经典,因为观念和经典一样,本是方便度人,到达心灵彻悟之彼岸的舟楫,到岸弃舟,悟道忘言,理所当然之事。而如今习诵者泥守一句“即心即佛”,以为得真义,殊不知此正如弃岸而抱舟,得言而忘道了。如会所批评的“刻舟求剑”正是这种禅宗最反感的教条主义倾向。

2)南泉和尚  《祖堂集》卷十六

……江西和尚说即心即佛,且是一时间语,是止向外驰求病,空拳黄叶止啼之词。所以言,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如今多有人唤心作佛,认智为道,见闻觉知皆云是佛。若如是者,演若达多,将头觅头,设使认得,亦不是汝本来佛。若言即心即佛,如兔马有角;若言非心非佛,如牛羊无角。你心若是佛,不用“即”他。你心若不是佛,亦不用“非”他。有无相形,如何是道?所以,若认心,决定不是佛;若认智,决定不是道。……

案:最后一句“所以,若认心,决定不是佛;若认智,决定不是道。”义同于材料(1)中东寺和尚所言:“心不是佛,智不是道。”

又,《五灯会元》卷三,南泉普愿禅师。

师有时曰:“江西马祖说:‘即心即佛’,王老师(南泉俗姓王,自指)不恁么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么道还有过吗?赵州礼拜而出。

时有一僧随问赵州曰:“上座礼拜便出,意作么生?”州曰:“汝却问取和尚。”僧乃问:“适来谂上座,意作么生?”师曰:“他却领得老僧意旨。”

案:事实上,《景德传灯录》卷六中马祖也曾亲口承认,“即心即佛”是“为止小儿啼”——即防止人们向外驰求的权宜语;此处南泉对老师“即心即佛”的解释无疑是禀尊师意的——“江西和尚说即心即佛,且是一时间语,是止向外驰求病,空拳黄叶止啼之词。”

“空拳”一语见《宝积经》卷九十:“若以空拳诱小儿,亦言有物令欢喜,开手空拳无所见,小儿于此复号啼”;“黄叶”一词见《大般涅槃经》卷二十:“如彼婴儿啼哭之时,父母即以黄叶与之言:‘莫啼莫啼,我与汝金,婴儿见已,生真金想,便止不啼,然此黄金非实金也。”

所以,“即心即佛”只不过是引渡众人的“空拳”和“黄叶”,一时方便的权宜之词而已,并不是什么宝藏或真金。待得众人懂得,不再向外驰求而反观自心之时,马祖亦不再道“即心即佛”而是进一步说那充满了般若空智慧的“非心非佛”了。此处南泉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实与其师马祖后来的“非心非佛”说等义。乃教人放弃对“即心即佛”的信仰和执著。

3)东寺和尚  《祖堂集》卷十五

师问南泉:“近离什么处?”对曰:“近离江西。”[5]师曰:“还将得马大师真[6]来否?”对云:“将得来。”师云:“将来则呈似老僧看。”对云:“只是这个。”[7]师云:“背后底。”南泉登时休。

案:“只这个汉”、“只这个是”皆是马祖门下机锋语,言下之意为“我就是我”、“这样就是这样”、“我当下的见闻知觉即是佛性即是祖师西来意”。它们背后的理论支撑就是十分强调当下性的“作用是性”,而最深的潜台词还是“即心即佛”。因为,“只这个是”、“作用是性”和“即心即佛”从理路上本就是相通的,本来就是马祖禅一大体系中的几个推论而已。

这里,东寺如会问南泉,从马祖处学得些什么来,南泉就以“只这个汉”答复他。于是如会进一步问南泉:“(你这个答案)背后的(另一个真正答案)呢?”南泉一时语塞。

可见,在如会看来,以“即心即佛”、“作用是性”为潜台词的“只这个汉”绝非真如佛性、本心本性的终极答案,因此南泉的回答并没有真正触碰到问题的实质核心。所以,如会还会作进一步的追问,问“即心即佛”背后的那个答案是什么?这个追问,其实也就是对“本心、本性、佛性(寒山诗中的“主人公”)究竟是什么”的追问。南泉还阻留在“即心即佛”的阶段,当然无法回答了。

4)长沙景岑禅师  《五灯会元》卷四

有客来谒,师召“尚书”,其人应诺[8]师曰:“不是尚书本命。”曰:“不可离却即今祇对,别有第二主人?[9]”师曰:“唤尚书作至尊得么?”曰:“恁么,总不祇对时,莫是弟子主人否?”师曰:“非但祇对与不祇对时,无始劫来,是个生死根本。”有偈曰:“学道之人不识真,祇为从来认识神。无始却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10]

案,祇,即,仅,适。(见杨树达《词诠》第185页,中华书局,1954年。王锳《唐宋笔记词语汇释》(修订本)第233页,中华书局,233-4页。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修订译本)第262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61页)祇对,即对、仅仅对、恰恰对。犹今言“即时反应”、“直觉反应”。

案:此段对话乃是对“作用是性”思想的公开批驳。上节“作用是性”曾提到,南宗禅有以“唤某某(学人)名,某某应诺”的方法来点化学人,使其领悟“言谈只对,六根运用,一切施为,尽是法性”。

但此处长沙景岑禅师却用同样的方法,来破除“作用是性”的神话。先唤“尚书”名,待其应诺,又道“不是尚书本命”。这就是告诉客人,你刚才的直觉反应(作用)并不是你的本性(本心、佛性)。此客人显然也是有点禅学根基的,反问:“不是说,除了人的一切直觉反应之外,就没有别的主宰(本心、本性)了吗?”言下之意,就是反问“人的一举一动不就是佛性本身吗?”景岑禅师趁此告诉他:人的一举一动不等于佛性本身,这道理就像你不等于释迦牟尼世尊一样简单。此时客人又问:“当我没有直觉反应的时候,是不是就达到了佛性了呢?”这就是问:“不作用”时是否就是“性”了呢?景岑的回答是,本心佛性是开始于时空起点,又周遍于生死轮回的东西,不止与人的“作用”或“不作用”相关,它乃是一切的根本。

景岑的说法,就是认为佛性乃是周遍时空,包含了作用与不作用的,无所不在的,其实也就是对佛性即体即用、体用一如的崇高地位的一种恢复和正名,就是要把马祖有关佛性(“性”)与人的行为体验(“作用”)之间的单一系带再次一刀斩断,——唯其如此,方能斩断人们对“作用是性”观念的执著,才能区分“世智”与“佛智”、“妄心”与“真心”。就像他末尾那首偈中唱的:只有“痴人”才会把“作用”唤作本性(本来人)!

5)大颠和尚  《祖堂集》卷五

又一日,师曰:“老僧往年见石头,石头问:‘阿那个是汝心?’对曰:‘即只对和尚言语者是。’石头便喝之。经旬日,却问:‘和尚,前日岂不是?除此(只对言语)之外,何者是心?’石头云:‘除却扬眉动目一切事外,直将心来。’对曰:‘无心可将来。’石头曰:‘先来有心,何得言无心?有心无心,尽同谩我。’于此时,言下大悟此境。……”

案:大颠深受马祖“即心即佛”、“当下即是”、“扬眉动目一切事皆本性”等观念之影响。故石头希迁问他:“阿那个是汝心”时,他就以马祖之意作答,却遭石头否认。当石头再进一步追问:“除了你那些扬眉动目的种种作用之外,你的本心又在哪里”时,大颠无言以对,只得说“无心可拿来”。

大颠划分了“与和尚言语时”,与“不与和尚言语时”两重世界,前者是“有心”,后者是“无心”。而在石头看来,这种划分,是语言的“执”,物相的“分”。本身成为一种语言的“谩”。只将“活动”说成“有心”,不活动说成“无心”,实际上是对“心”的一种限定化。大颠所开悟者,即“语言”本身的套套是有问题的。破除这个套套,才能知什么是“心”。石头的问,终于让大颠彻悟到:作用(活动)并不是本性本身,因为本性是不可言说的,说“作用是性”,就是将表象本质化,将抽象具体化,将本性浅薄化!可见,“作用是性”大谬矣。大颠离开了马祖,方悟至此境。

另外,石头的发问,很是智慧。他要大颠“除却扬眉动目一切事外,直将心来”,其实就是要大颠找到“作用之外的性”、“超越作用的性”。马祖只说“作用是性”而并未讨论到“作用之外的性”,石头正是用这个理路上的死角,驳倒了大颠,也将“作用”和“性”之关系的探讨纵深化了。另,石头于“作用之外之性”的追问,与本文材料(4)中客人问“恁么,总不祇对时,莫是弟子主人否?”实质相同,只是客人之问乃无知无心而问,石头之问乃有知有心之问,是为了点醒大颠的诱导之问。

6)大颠宝通禅师  《五灯会元》卷五

上堂(示众说法):“夫学道人须识自家本心,将心相示,方可见道。多见时辈只认扬眉动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此实未了。

案:此段言,“只对言语”不等于“心”,“扬眉动目”亦不等于“心”。即明言作用非性。此是大颠彻悟后的说法。

7)洞山和尚  《祖堂集》卷六

师问僧:“名什么?”对曰:“某甲。”师曰:“阿那个是阇梨主人公?”对曰:“现只对和尚即是。”师曰:“苦哉,苦哉!今时学者例皆如此,只认得驴前马后,将当自己眼目。佛法平沉,即此便是。客中主尚辨不得,作么生辨得主中主?” ……

案:参看瑞岩主人公(“惺惺著”,《五灯会元》第388页。)

此段同材料(6),亦是批评后学歪曲马祖禅,或只是拾得马祖之流弊,却以为珍宝。洞山良价禅师抬出的“阇梨主人公”,乃是对“本心”、“本性”、“佛性”的人格化的称呼。僧以马祖门下惯常的“只对”作答,引得洞山连呼“苦哉”,这并非无病呻吟,而是对当时学人普遍误解,只知因循的痛心无奈。“客中主尚辨不得,作什么辨得主中主?”一句,是说你们这些人连作用所体现的本性(客中主)尚且不认识,更不用说作用之外的真正的本性(主中主)了!?

洞山良价抬出“主人公”一词,与寒山诗中“主人公”同义,都是在马祖禅风行天下,“即心即佛”唱遍,“作用是性”泛滥的背景下的清醒追问。众人皆言本心本性,然而都纠结于马祖为了方便度人而一时间倡导的“即心即佛”、“作用是性”、“无事平常”这些权宜之语的文字上,而这些只算得“客中主”,算不得真正的本性——“主中主”(主人公)。究竟什么才是是真正的本性?“主人公”的提出,功在发人深省,教人警醒。

8)赵州从谂禅师  《五灯会元》卷四

上堂:“……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坏时,此性不坏。一从见老僧后,更不是别人,只是个主人公。这个更向外觅作什么?正恁么时,莫转头换脑。若转头换脑,即失却也。”

僧问:“承师有言,世界坏时,此性不坏。如何是此性?”师曰:“四大五阴。”曰:“此犹是坏底,如何是此性?”师曰:“四大五阴。”

案:此性,即主人公,即“四大五阴”。赵州从谂禅师描述“主人公”,用“世界坏时,此性不坏”,实与(4)“非但祇对与不祇对时,无始劫来,是个生死根本。”如出一辙。皆认为本性不仅含作用,且更超越作用,周遍伸张于时空之始末循环。景岑的“无始劫来”,从谂的“四大五阴”皆是重申这种本性或曰佛性的广大、终极和崇高,重新拉开宗教与凡俗之间的距离,让“平易”或者说“容易”得过了头的马祖禅恢复宗教的视域,以免最终走下神坛,走向自我取消。

寒山诗《世有一等流》与《世有一般人》这两首,仅从题目上就可见其主旨,即对时流泥守马祖的嘲讽。

《世有一等流》,集中批判以马祖“平常心是道”为理路的“无事禅”。寥寥数句,生动刻画出一个或者说一群看似百忧不生,实则百无聊赖、表面一无所求,实则一无所知的禅僧形象。寒山对“此等流”的冷嘲热讽,通过二、三两联中连续使用的四个否定短语——“无知解”、“百不忧”、“道不会”、“佛不求”——而跃然纸上。尾联“仔细推寻著,茫然一场愁”一句收束,似对此辈可怜复可笑、可悲定调。说到底,此即批评马祖禅极盛而滥,极盛而俗。马祖禅因其平易,所以迅速崛起,广为流行;也因其太易,沦为懒人哲学辩护人。

《世有一般人》则从另一角度点破了马祖禅沦为下流的症结所在——“不识主人公”。“主人公”,乃是对佛性、本心或本性的一种人格化称谓,“不识主人公”,也就是不认识真正的佛性、本心的缘故。马祖所谓“即心即佛”、“无事平常”、“作用是性”话头,只是为了止人驰求、教人反观的便宜语。一旦证悟,则须登岸弃舟,忘语弃念。因为语言只是空幻,只是“藉教悟宗”的工具,若一味教条泥守,则反过来会成为束缚的“绳索”(佛家以“绳索”喻“烦恼”)。所以,此诗将语言、观念、以及种种表象(作用)皆喻为“客”,将真正不可言说的佛性本心,则称作“主人公”;批评那些受困于语言观念表象的“一般人”,说他们只能“处处随客转”,“浑是痴肉臠”,终不能识得真佛性(主人公)。

寒山的这两首诗,从理路上与前文所引的材料是相互应证的。中唐以来的大历、贞元、元和年间,南宗禅尤其是马祖道一门下的洪州宗以其便捷峻利的风格迅速崛起,而“即心即佛”、“作用是性”以及反映在日常修行方式上的“无事”禅观也大举渗透到了当时的禅僧学人之中。马祖后期,尤其是马祖圆寂之后,这些著名的禅思想、禅命题渐渐开始成为习禅者的新教条,一时间“时辈只认扬眉动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材料6),“今时学者例皆如此,只认得驴前马后,将当自己眼目”(材料7)。而这种教条主义的学风正恰恰是佛家和禅宗一贯极力摒弃的(参见前文“破除偶像”一节)。因此,出于对这种死守马祖禅教义之风气的不满或忧虑,得到真髓的禅师大德们纷纷说法开示,以驳斥马祖旧说(驳“即心即佛”说见材料1、2,驳“作用是性”说见材料3~7)的方式,来斩断人们对语言观念和表象的迷信和执著,以图为禅宗一贯奉为至宝的“心性”作一正名,恢复其作为宗教核心意义的崇高地位。

而寒山这两首诗的作用,就在于从禅宗宗门之外一局外人的视角,对当时社会上的禅思想的流播进行了描述,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最大的弊端和症结所在——“主人公”!看来,一切还是归于禅家最看重的“心性”问题。寒山的观点同当时的禅宗大德们竟不谋而合,只是“在其位”的后者用说法来开示,“山门外”的前者用诗歌来嘲讽。诗与史,就这样达成了一种合璧般的拥抱。



[1]《祖堂集》卷十四,百丈和尚:

汝先歇诸缘,休息万事;善与不善,世间一切诸法,并皆放却。莫记忆,莫缘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口无所辩;心无所行,心地若空。……

粗食接命,补衣寒暑,兀兀如愚,如聋相似,稍有相亲分。……

[2]《祖堂集》卷三,腾腾和尚《乐道歌》:

        问道道无可修,问法法无可问。

        迷人不了空性,智者本无违顺。

        八万四千法门,至理不离方寸。

        不要广学多问,不在辩才聪隽。

        ……

[3] 主人公:见《五灯会元》第201页,赵州和尚。

[4]《寒山诗注》注释〔六〕:“灵台,即心。《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郭象注:‘灵台者,心也。’……”

[5] 江西:指马祖道一处。

[6] 马大师真:指马祖道一的禅偈。

[7] 只是这个:

《祖堂集》卷十八,赵州和尚:问:“如何是本来人?”师云:“自从识得老僧后,只这个汉,更无别。”

《五灯会元》卷四,赵州和尚: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下禅床立。“莫只这个便是否?”师曰:“老僧未有语在。”

《寒山诗注》第082首:“我今有一襦,常年只这是。”

[8]“召某某,某某应诺”见前一篇《作用是性》材料5、材料6

[9]“不可离却即今只对别有第二主人”:同《作用是性》材料2:“起心动念,弹指罄、咳扬眉,因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之用,更无第二主宰。”又同《作用是性》材料3:“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不出法性三昧,长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吃饭,言谈只对,六根运用,一切施为,尽是法性。”

[10] 本来人:《寒山诗注》第280首《本来慕道伦》注释〔七〕,第735页。本来:指众生自身本具之清净自性。


寒山诗里的马祖与石头(六)   2008-12-29 17:27
 (一)            作用是性《寒山诗注》第161首《可贵天然物》:可贵天然物,[1] 独一无伴侣。觅他不可见,  出入无门户。促之在方寸,  延之一切处。你若不信受,  相逢不相遇。[2]《寒山诗注》第179首《汝报修道者》:汝报修道者,  进求虚劳神。人有精灵物, ...

(一)            作用是性

《寒山诗注》第161首《可贵天然物》:

可贵天然物,[1] 独一无伴侣。

觅他不可见,  出入无门户。

促之在方寸,  延之一切处。

你若不信受,  相逢不相遇。[2]

《寒山诗注》第179首《汝报修道者》:

汝报修道者,  进求虚劳神。

人有精灵物,  无字复无文。

呼时历历应,[3] 隐处不居存。

叮咛善保护,  另勿有点痕。

相关的禅宗思想史料:       

1)初祖菩提达磨大师  《五灯会元》卷一

……波罗提曰:“王既有道,何摈沙门?我虽无解,愿王致问。”王怒而问曰:“何者是佛?”提曰:“见性是佛。”王曰:“师见性否?”提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提曰:“今现作用,王自不见。”王曰:“于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若不用,体亦难见。”王曰:“若当用时,几处出现?”提曰:“若出现时,当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现,当为我说。”波罗提即说偈曰:“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具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王闻偈已,心即开悟,悔谢前非,咨询法要,朝夕忘倦,迄于九旬。

2)马祖道一  《圆觉大疏钞》卷三下

起心动念、弹指罄、咳扬眉,因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之用,更无第二主宰。如面作多般饮食,一一皆面,佛性亦尔。全体贪瞋痴,造善恶、受苦乐故,一一皆性。……贪瞋烦恼并是佛性。佛性非一切差别种种而能作一切差别种种。意准《楞枷经》云:“如来藏是善不善因,能遍与造一切起,生受苦乐与因俱。又云:“佛语心。” 又云:“或有佛刹,扬眉动睛笑欠声咳或动摇等皆是佛事。”故云触类是道也。

3)马祖道一  《广录》[4]

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不出法性三昧,长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吃饭,言谈只对,六根运用,一切施为,尽是法性

4)紫玉道通禅师  《五灯会元》卷三

公又问:“如何是佛?”师唤:“相公!”公应诺。师曰:“更莫别求。”

案:紫玉道通禅师唤“相公”,乃是让学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应声回答之后,领悟自己的反应就是佛性本身,也即佛性的“作用”。学人无意识的回答,正是出于茫然,却也是出于活泼泼的直觉,出于自然。可见佛性亦是自然。

5)章敬怀晖禅师  《五灯会元》卷三

僧问:“四大五蕴身中,阿那个是本来佛性?”师乃呼僧名,僧应诺。师良久曰:“汝无佛性。”

案:其僧未自觉显于“应诺”作用之上的自己的佛性。此亦是寒山子所谓“相逢不相遇”之例。因此章敬禅师批评他等于“无佛性”。

“性”者,在禅宗看来,即佛性,或曰心性,又云心王、本心等等。前文所言及的禅宗核心问题之一的“祖师西来意”的答案,归根究底也在一个“性”字上。然而,“即心即佛”思想的传播也容易使得那些稍有探究欲的信众们产生一个困惑(如本节材料4、5):既然佛就在自己心中,或者说自性即佛性,那么为什么体验不到它的存在,或者怎样证明它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很难。一来,禅家一向宣称,心性同其它一切一样,本自虚空无物,就像本篇所引寒山子《可贵天然物》一诗,其中就对“心性”有这样的描述:“觅他不可见,出入无门户。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处。”既然无形无质,又怎能把捉得住?二来,禅家又一贯认为,佛性不可言说,所谓“说似一物即不中”,言语只会蒙蔽事实,真理蒙尘,离大道愈远,寒山诗《报汝修道者》不云乎:“人有精灵物,无字复无文。”

然而“性”却有“作用”。如寒山诗所云:“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处。”“性”不可见,却可从“作用”中见之。这也是禅师们接引学人“明心见性”所采用的普遍方法。具体说来,寒山诗中有一句话概括得很好,叫“呼之历历应”。即趁学人不备,兀然唤其姓名,学人必应声作答,这也是人的本能反应——就在这一唤一答中,禅师已不落言筌地给出了答案:你听见呼唤,你回应呼唤,此二举皆是出于你无意识之渊薮,或曰本心之流露;而这“无意识”的“本心”正是你的“心性”,你心灵的“天然物”和“精灵物”,你独一无二的自家宝藏!而这也是“性在作用”的真义。

“性在作用”可以认为是禅家对虚空却至关重要之“性”的存在,所作的一种证明和诠释,同时也是一种维护其教义合理性的实证主义手段。——因为在广大信众看来,唯其可闻可见可感,“性”乃至整个禅宗,才具有慑服力——故“性”必须自显,以求自证,然后方可服众。这一点,从材料1中见得最明显不过。王起初并不信服达磨的话,是因为“性”这一字太过玄奥虚幻。但当达磨告之以人之种种行为观感皆是“性”之作用时,不可捉摸的“性”一下子变得可知可感了起来,活泼生动了起来,让人很容易就信服。于是,“王闻偈已,心即开悟,悔谢前非,咨询法要,朝夕忘倦,迄于九旬。”

值得注意的是,达磨以言语开示“性在作用”,说明“性在何处”的做法在后世禅师处被改革掉了。禅机时代,大师们仅以一呼一答之巧妙设计,让学人在直觉体验中感受到“作用”背后的“性”,是为一种更贴近自然的接引之法。这种改革,是基于佛教在中国传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信众的理论水平、领悟能力大大提高后的一种尝试,也是禅宗在接引方式(禅机)方面进入全新时代的一个侧面的证明。当然,不少人因这一唤一答而了然开悟,保不住也有那不得开解的(如材料5中的那一僧),禅师将此等后者批曰“无佛性”,即无慧根者。这也是寒山诗中所谓“相逢不相遇”的例子。

寒山的《可贵天然物》和《报汝修道者》二首诗,正是言“性在作用”之观念。它们一一描述了何为“性”,何处有“性”以及“性”之种种特质,最后还涉及了禅师在这一问题上如何接引学人,学人又有难以体会“性”的情况等种种。


[1]《寒山诗注》第420页:注释〔一〕天然物:指众生天生具足之佛性,以其天然自足,故称为“天然物”。

[2]《寒山诗注》第422页:注释〔六〕相逢不相遇:案《景德传灯录》卷三《第二十八祖菩提达磨》:“王曰:‘师见性否?’答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答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答曰:‘今见作用,王自不见。’”即是“相逢不相遇”之例。

[3]《寒山诗注》第471页:注释〔五〕引《景德传灯录》卷三○傅大士《心王铭》:“观之无形,呼之有声。”

[4]转引自忽滑谷快天《中国禅学思想史》(上),第156页。


寒山诗里的马祖与石头(五)   2008-12-29 17:27
 (一)           ...

(一)            无事、平常(兼论禅宗的破除偶像)

《寒山诗注》第247首《我见出家人》:

我见出家人,不入出家学。

欲知真出家,心净无绳索。

澄澄绝玄妙,如如无依托。

三界任纵横,四生不可泊。

无为无事人,逍遥实快乐。

《寒山诗注》第246首《一生慵懒作》:

一生慵懒作,憎重只便轻。

他家学事业,余持一卷经。[1]

应病则说药,方便度众生。

但自心无事,何处不惺惺。

相关的禅宗思想史料:

一,关于“无事”

(1)    懒瓒和尚《乐道歌》  《祖堂集》卷三

真心无散乱,他事不须断。

过去已过去,未来更莫算。

不然无事坐,何曾有人唤。

向外觅功夫,总是痴顽汉。

莫谩求真佛,真佛不可见。

妙性及灵台,何曾受薰炼。

心是无事心,面是娘生面。[2]

劫石可移动,各中难改变。

(2)    大珠禅师  《大珠禅师语录》卷下[3]

诸人幸自好个无事人,苦死造作,要担枷落地狱坐麽?

(3)    黄蘗希运  《传法心要》[4]

    道人是无事人,实无许多般心,亦无道理可说。

(4)    临济义玄  《古尊宿录》卷四[5]

    你若能歇得念念驰求心,便与佛不别……约山僧见处与释迦不同。今日多般用处,缺少什么?一道神光,未曾间歇。若能如是见得,只是一生无事人

(5)    德山宣鉴  《联灯会要》卷二十[6]

    〔1〕诸子莫向别处求觅,乃至达磨小碧眼胡僧到此来,也只是教你无事去,教你莫造作。著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无生死可怖,亦无涅槃可得,无菩提可证,只是寻常,一个无事人

    〔2〕诸子!老汉此间,无一法与你诸子作解会。自己亦不会禅。老汉亦不是善知识,百无所解,只是个屙屎送尿,乞食乞衣,更有什么事?德山老汉劝你,不如无事去,早休歇去。

    〔3〕老胡吐出许多方便唾涕,教你无事去,莫向外求。

二,关于“平常心是道”。马祖未用“无事”一词,而用“平常心”表述其义。

1)马祖道一  《广录》[7]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不假修道坐禅,不修不坐,即是如来清净禅。

2)岑和尚(长沙景岑)  《祖堂集》卷十七

问:“如何是平常心?”师云:“要眠则眠,要做则坐。”僧云:“学人不会。”师云:“热则取凉,寒则向火。”

禅宗要人作无心人,无求人,无事人。或曰,“无事”乃禅宗人生态度的一重要侧面。禅宗汲取老庄的“无为”思想,认为“万法本闲人自闹”,一切皆是人们自己的苦苦造作,而逍遥人当作到“无心”——因为“无心”则“无求”——任何追求都是“妄心”,越求则离佛道越远,所谓“求佛失佛,求道失道”(义玄禅师语)。既无心,又无求,当然无事可作,无所事事,方为佛法真义。禅师们不断重复着的“不如无事去”、“无事人”,就是要接引后学领悟到禅宗的这一闲适境界。慧能弟子崛多三藏甚至认为禅家的看家本事——坐禅——也是误人子弟,应当取消,因为在真正的禅家看来,一切有心而为,有求而为的事都是碍障,是“多事”,统统取消才算逍遥解脱。

既然是无心无求而无事,又该怎样去生活呢?马祖虽不言“无事”二字,却用“平常心”三字给予信徒最简洁方便的回应。平常心,无事之心也。

寒山的这两首诗正是反映了禅宗的这种闲适境界。《我见出家人》一二两联言出家在“心”而不在“身”,心性清净,远离烦恼,方为“真出家”。三四两联道“真出家”之好处——超越三界四生之生死轮回。尾联乃整首诗之要旨所在,点明“无事无为”才是禅家之真解脱。

《一生慵懒作》一是点破了佛性不在于持经供奉打坐修为等种种外在形式,而在于个人内心的佛性护持;二是道出了如何护持内心佛性的方法,即以“应病则说药,方便度众生”的“平常心”来应机接物,作无事人。

既然佛法真义在于“无事”,于是禅家又有“好事不如无”等禅语,教人破除心中偶像,取消礼佛之最后的“多事”——

三,关于“好事不如无”(破除偶像)

1)江西马祖  《祖堂集》卷四

师有一日上禅床,才与摩坐,便洟唾。侍者便问:“和尚适来因什么洟唾?”师云:“老僧在这里坐,山河大地,森罗万象,总在这里,所以嫌他,与么唾?”侍者云:“此是好事,和尚为什么却嫌?”师云:“于汝则好,于我则嫌。”侍者云:“此是什么人境界?”师云:“此是菩萨人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