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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200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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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佩红,八十年代末开始散文写作。著有散文集《优雅之必要条件》、《稻草人说话》、《内心生活》、《你的名字是什么》、《一抹心痕》等。其散文曾被认为是“略带伤感的动人歌吟”,“幻想与现实的界限不断被打破,想象与经验交融于一体”,“既有生活质量又灵气飞扬”(见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中国当代散文报告文学发展史》相关篇章)。现居上海。
黄一鸾,八十年代末开始散文写作。代表作散文集《勿忘我主》。被评论界认为“是一个强情绪型的作家”,其散文文体“新颖独特”,”随心所欲而又先声夺人”,“去除了‘学院散文’、‘青春独白’写作常有的琐屑、虚浮和故作深沉”,“读她的散文,常有石破天惊的感谓”(参见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中国当代散文报告文学发展史》有关篇章)。现居成都。(周注:黄一鸾近年还有《笔记/笔记》作为中国先锋散文丛书之一出版)
因为两人的新书,黄一鸾的《独自从容》和周佩红的《去那温暖的地方》,属同一套散文丛书,彼此交换阅读后各有心得,于是有了这一次关于散文写作的网上对话。
地点:成都—上海/ QQ
一、激情与困惑
周佩红(下简称“周”):我觉得我俩散文有一个相似的主题:困惑。或者说我们的写作都源于困惑。我从你书的开头就看出来了——“从哪里出发一直叫人困惑”,然后是一连串的问号。但愿我没误读。
黄一鸾(下简称“黄”):是的。没有看错。困惑好象贯穿了我们两人和两人的同类作品的始终。
周:困惑,并非对生活没有见解。但要是对一切都有现成答案的话,人生和写作都将不存在。
黄:是的。我想很多时候我都是缘于困惑而不得解才写作的吧。
周:有困惑才有向往啊。困惑,是从不满足开始的。写作是否就能解决困惑呢,也不见得,不过我历来认为,质疑比解答更重要或可贵。你说呢?
黄:我想是这样的。没有质疑,也就没有了探索,当然,更谈不上解答。这些天,我又重读了你的书。几乎在每个篇章里,都能看到你那双探索的眼睛。真的。只是,在你的《跟随勇敢的心》里(它在某种程度上很有别于你的其它散文),向往比困惑更压倒了一切。你自己不觉得吗?
周:《跟随勇敢的心》是不是显得太“激动”?
黄:激动不是一个准确的表述。我想是激情。你的多数文章都是静静的,情感和情绪都掩藏在安静的叙述中。而在《跟》中,则有很大不同。
周:激情和沉静都跟心境有关。所以才更欣赏你作品中表现出来的飞扬的活力。它们很棒。你特别喜欢用一种“倾诉”或者说独白的方式来释放困惑。这是怎样一种孤独!
黄:可能,这正是对事实上倾听者是否存在的一种绝望的表述方式吧。
周:可你的这种诉说是一个非常完整和结实的自足体。你不屑于与人同行。
黄:是的。昨天有一个朋友也提到了我的这个特点。认为我是否太无视读者,甚至,因此排开了一些可能的读者。你也这样认为吗?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我的确是为自己写作的。自私的写作。
周:我却欣赏你这种态度。当然是为自己写,为自己的心,这是第一位的。我们谁也代表不了,只能代表自己。我一直在追求一种自由的写作,仿佛直接面对天空和上帝的写作,其间不存在别的东西。可我做得不好,也许性格上本身就有一些禁忌。
黄:而你在《跟随勇敢的心》中,正飞扬着一种在其它篇目中少见的激情、向往、追求、和勇气。我看过电影,但是,我以为,《跟随勇敢的心》比电影更加震动了我的心。
周:是吗?因为《跟》已成了我自己的东西。
黄:这正是我要想表述的:与其说你是在跟随《勇敢的心》,不如说,你是在跟随着你自己的理想,不可遏止地飞翔。它有非常大的感染力。真的。我想,没有看过电影的人,会因为它去找电影。但是,等到找到电影看了,或许会有些许失望。因为,在你的叙述中,已经渗透进了那样的激情。人们跟随着你的激情去寻找电影。但是在电影中,未必人人能够如你一样感受。
周:现在已少有这种激情了。这真可怕。不过我在想,激情可能更应是一种推动力,而不应太表面。否则不如去写诗。在激情和平实的叙述之间,我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
黄:是的。我感到这点了。在你的书里,甚至也无时无处不显露出这点:即:对照。理想与现实的对照,追求和退缩的对照,柔美和刚毅的对照……既在他人那里,又在自己这里,在《跟》中,《圣母》中,《美与飞》中,《电脑情人》中,《别怕》中,《芳邻》中……
周:我的世界是向外打开的,我对这世界怀有好奇。而你的世界基本上是自足的,因为内心太丰富。是否我还没有把自己完全挖掘出来,就急急忙忙地往外看了?
黄:有些道理。但那不是你没有挖掘。我认为你是在回避你丰足然而又纤弱的内心。你觉得自己面对它们时力量不够。这也许就是你何以那么热爱《勇敢的心》的又一个原因?
周:有时对自己的内心有些厌倦。我已写了那么多“内心生活”。在这本书里,内心退到了后方。
黄:但是即使如此,你的内心还是无处不在。你写着别人的感受,但是那其实是你自己的。别人的歌颂正是你自己的歌颂,别人的叹息正是你自己的叹息,别人的愿望正是你的愿望。这在《身体的女人》中,在《美与飞》中……比比皆是。所以,即便你想逃开自己,你还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无处逃遁。
周:用这种方式承载内心,不也很好吗?
黄:好呀。《跟随勇敢的心》,从我第一次读到就使我激动和惊奇。
周:真的吗?我到现在还是喜欢这部电影。第一次看是跟别人一起,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但马上我就不跟别人说话了,全力注意于此。第二次就独自看了,一直激动到晚上。有人笑我是中浪漫主义毒太深。
黄:是的。看得出来你是那么深地为它吸引。你把你的全部爱情理想,全部独有的审美理想,全部人性中你最看重的方面,都放在了你对这部电影的观看中,其后,是关于它的文字中。它几乎是一篇勇敢的爱情宣言。没有畏怯,没有退缩,它使我想到如果你是那个苏格兰姑娘,你会毫无选择地就是那样为爱赴死。它又使我想到,你的柔弱的外表下面,那颗绝不亚于你倾情讴歌的主人公的勇敢的心。
二、理想与荒诞
周:你说对了。这部电影里如果没有爱情,将不会吸引我。但如果没有这样的英雄,爱情便变得平常。它使生活中的爱情(如果有)显得苍白。
黄:是的。英雄主义是这篇文章的另一重要主题。因而在你的文里同时便有对眼下四处可见的“爱”的鄙弃,嘲笑,和绝望。你所有的篇目都能让我感到我在前面提到过的对照:理想是那么让人向往,现实是那么叫人失望。
周:难道不是吗?而在你的作品中,充满一种黑色幽默,一种荒诞感,很棒。所以它不但在文字上,在观念态度上也是现代前卫的。读你的作品,对人的智力也是一种挑战。
黄:这个世界就常常不可理喻。我自己常常深感到这种荒诞感。
周:我有时想,在你的独白式的作品里,如果再加一点叙事内容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黄:也许会好一些。我在这类写作中太专注于内心,而忽视了其它。我感觉到了。
周:你的《独自从容》中较着重于叙事的,是《岁月不再》。沉甸甸。我在每一个地方停留,在“院子里有五个狗狗”处,在“泥土”处,停留。这里未尝没有你的内心。你认为,散文中,是叙述重要还是议论重要?一个很蠢的问题。
黄:我想难分彼此吧。可能关键是它们怎么在最恰当的时候最恰当地出现和结合。是不是?《岁月不再》的叙述是更多一些,它跟我的其它篇章有些不同。不过,我以为仅从文体而言,同其它篇目相比,它不是写得最好的。这有些遗憾。我感到这种叙述方式我不是太成熟。
周:你对自己的要求很特别,过于苛刻。我敢说像你这样独树一帜去写的,没有。只有你。仅这点就令人钦佩。你强调个性已到自觉的地步,这是艺术的自觉,而你整个人也是这样,拿生命去投入书写。即使不看署名,我也能一眼认出是你,一鸾写的。你有几篇的开头很吸引人,如“让我们直扑快乐往事”,如“爱情始终像一把尖刀刺痛我”,直接,一下子抓住人的心。尽管接下来它往往并不就此展开。
黄:是吗?也许。这是我的一个写作习惯了。好象是这样的:如果我不这样开头,我就走不下去。
周:你的作品中还有一种恍惚感。你离这个热闹的世界总是很远,而且好像随时可以退出。
黄:是的。是这样的。生活中,我也是这样的。我喜欢这样。习惯这样。不大习惯人群。可以外出看一看,很快会退回来,回到我的的住地,“躲进小楼成一统”(鲁迅的诗?),这样心才安定。
周:跟我很像。也许,这才使我们写作。我们在纸上琢磨生活。
三、现实与写作
周:前些天听一个写作的人谈起“写作资源”。我不认为有资源恐慌的问题。如果枯竭,那就不写。你以为呢?
黄:当然。写作是因为有话想说,哪怕无人来听,或者无人听懂(大概独白就是这样产生的?)。已经无甚可写无甚可说了,当然就不写了。眼下制造废纸的人够多了。用不着你我。你知道吗,你对美的观感很独特。你在《跟随勇敢的心》中使用了这样的表达:“当心里的东西没有表露出来时……五官和身体仅是物质的。”另一个地方:“一个有梦的男人是格外让人心动的。”这些都是非常独特的审美,非常独特。这种独特的审美观,在《教室的讲台》等其它篇目中,也都能清楚感觉。由此想到,能让你动心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真是谈何容易!
周:你不也是这样吗?只是你比较幸运而已。
黄:是的。感谢上帝他重奖了我。可是,我想,我何故受此重奖呢?现实在你眼里又是那么平庸:“象泥土一样平凡的人生”,“在我所处的生活中,它已极少出现”……读《匆匆流失》,叫人心痛,叫人落泪。有什么东西象你描述中的玻璃和绸缎一样,在粉碎,在破碎;破碎中什么东西在滋生;滋生的又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再度破碎……尽管那是一段对过去不堪回首岁月的描述或回顾,但是,它又绝不仅是对过去岁月的描述和回顾。
周:也许我对生活之平庸的感受,远比你深。
黄:是的。在你的字里行间,无不痛感到这点。尽管你想把它们隐藏起来,就象你现在想把自己最深处的内心隐藏起来一样。所以,你有很多关于他人的叙述,他人的叙述;关于他事的叙述,他事的叙述。可是,猛然,你的内心,你的对现实的痛切,会象闪电一样突然冒出来。只冒出来一瞬,又旋即退隐。读《去那温暖的地方》,我就是这样,在很多很多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中寻找你,找到你。其中《身体的女人》和《美与飞》,几乎同为一首对女性的颂歌和挽歌。是不是这样的?
周:这是我的一个女性生命成长系列中的几篇。(现在这本书出来了,《优雅之必要条件》,把这几篇又改了一下,我总是不停地改,因为对已写的不满意)。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审察自身。赞美和惋惜共存。颂歌和挽歌——你给了我新的角度。
黄::)
周:读你书中的《出生之地》,我常感到你从你的肉身中分离出来,如同灵魂飞身而起,俯看自己和时间。你行文中还有种不讲逻辑的突兀,非常好。我现在在写作时总是对自己说,你要放开,放开,别去管什么节奏,别去故意控制,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我希望自己尽量走得远一点。
黄:是的。你的想象走得很远。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这些想象自由,不受你所绘写的对象的限制,恰是带着你自己的愿望。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包括你的“蒙娜丽莎”甩头发的姿势,包括断臂的维纳斯“把玩”着她的金苹果。
周:我不太会孤立地表达内心,总要寻找一个事件或什么依托去表达。你有那样的本领,我没有。
黄:但是,你有的,我却没有。也许,这也正是我们彼此格外欣赏对方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一切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无论你还是我,我们两人,共同地、纯朴地欣赏和向往着一切美好的事物。这个前提也是我们友谊的前提,是不是?
周:是的!你说过:一个人生下来,不知道要把自己的生命怎么处置,于是,问题发生了。写作也就是因为这个。
黄:是的。至少我的写作动机大多来自于此。谈不上崇高。更谈不上其它。
周:这就是最重要的。生命的问题最重要,对写作、对人生都如此。至少对我们如此。
四、有关形式
黄:我写《出生之地》的时候,觉得我可以用这种形式一直写下去写下去。我好象告诉过你。但现在回头来看,我不再有这种感觉。我自己觉得,从风格上,它还只是一种探索,没有《勿忘我主》成熟。你觉得呢?
周:但是它更自由。探索总是要付出代价。形式有时是一种束缚,没它又不行。
黄:是的。找不到恰当的形式,我觉得形同要说话却张不开口。我总觉得,更多的时候我为形式所困扰。如果我找不到一种恰当的形式,我胸中涌动着的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出口。憋得发慌。
周:写到自己过瘾为止。对形式的寻找正是文学真正的目的之一。
黄:是的。
周:《出生之地》更私人化一些。这也是你不愿混同他人的表现呀。跟你的作品意念恰好完全吻合。
黄:有读者说更深涩一些。你觉得呢?
周:我却赞成你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有时,不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你就不可能反向观察它,重新确定。
黄:好的。那就走下去。
周:所以我说读你的作品需要智力上的准备。你的作品是挑读者的,不是读者挑你。
黄:这可能是一个很狭窄的读者群。
周:但这个读者群会很坚定。
黄::)
周:从语言上说,你的节奏特别好,畅通,简洁,语速急骤,带出一种气流,无人能够企及,这时便让我想到“卓而不群”这个词。但你有些语言有点翻译作品的味道。我一个朋友看了你的几篇,马上想起君.格拉斯。
黄:我的确很喜欢君特·格拉斯的作品。我想无形中受其影响在所难免。
周:譬如说:“我希望您同意或者默认我的关于某些事物的某些看法”。这个开头没有我前面说的那两个开头好。用你独特的感觉开头更好。
黄:好的。我将留意这个。我在一开始提到了,你总是在探索,全书如此。你的探索里揉合着你的独有的周佩红式的想象,因此总是那么与众不同。连“文物”样的东西都在你的探索的目光和想象中活过来。比如蒙娜丽莎的披肩习惯,比如“她没有大笑的理由……”那一段。非常好!
周:其实你更多实在鼓励我。我的书里有好多毛病。
黄:我也说到了。说你藏在对他人他事的叙述之中……
周:对此我仍然有困惑。有评论批评我太多地走向叙事。
黄:我也有这个感觉。
周: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不可以呢?我总是想变一变,走一下我没走过的路。当然,我的叙事还没有做好。目前我写的一个和陌生人有关的“个人认识史”系列,也将有大量叙事内容。
黄:不是不可以。是那些太多的叙述容易遮蔽你。所以我说,我是在其中寻找你。
周:有时我愿被遮蔽。
黄:为什么?至少,散文很难容许遮蔽。
周:因为不想展示一个总是差不多样子的自己。我认为自己缺乏“深刻”和“厚重”,我大约只有自己的感觉和一点儿原则。靠这些支撑文字原是不够的。所以常常怀疑自己的写作。
黄:可是独特的就是你的思考和原则呀。
周:思考不能凭空而起——我是说我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常把它们藏在我想的事情 里,或者让事情带出思考。而且,我读到的那些我喜爱的外国作品(大多是小说),写的那么好,而作者却是藏在具体事件和对事件的判断之后面。我也许无形中也受了这种影响。
黄:那是小说。我想毕竟有文体的不同,阅读要求自然也就不同吧。
周:你却是把散文当成诗来写的。
黄:这样好不好呢?我是说在阅读中的感觉?
周:诗讲究节奏,气场,对语言要求很高,但可能会限制内容,使内容缺乏张力。
不过这次写陌生人系列,是决心完全放开来写了。但放开来也许会有坏结果。因为艺术的要义之一就是控制,我仍信这个。
黄:先放开试试看。
周:是的,一切跟着感觉走最好。我这样反复的改,如我那个长篇,写了四、五年,有人嘲笑我说:你要写一部世界名著吗?
黄:关于我文,你说得很对。关于“世界名著”,他们说得很对。是的。就是!你回答。
周::) 我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在心里说。
黄:就是这样的!
周:你后来新写的“网恋”那篇,并不深涩,也不通俗,是否又是一条路?
黄:是的。是想探探新路。在旅游业这叫什么?好象是——踩点?
周::)踩点好像是警察形容上门抢劫犯的第一阶段行动时用的,一个专门术语。
黄:但好象旅游业用于开发一个新景区前的“探景”工作也用此语?
周:看来你比我更专业。:)
黄::)
周:你写梦幻和荒诞感是高手。
黄:是吗?可能跟我常作荒诞的梦有关吧。也可能跟我从小有些调皮也有关。:)
周:还有你作品中的“新个人主义”——此概括可能不确——在《卓越》中表现最明显。这也是我喜欢的一篇。
黄:什么叫“新个人主义”? :)
周:在《卓越》中你对所谓“狭隘的个人天地”提出嘲笑和质疑,很爽。读到“打开你的信箱,关上我们的门。”,我笑了,这就是你,远离乱哄哄的无聊的嘈杂,寻求心灵交流的你。气质决定了你的文字的品格。“新个人主义”是我读你作品后想到的、创造的一个词,意指尊重个人权利、个人空间、个人爱好,不求所谓“融合”和被人认同。你的现代感就在这里。你对庸俗有一种彻底的鄙夷。这种直率的清醒和决绝很少见。我欣赏。
黄:我知道:你欣赏。:) 我自己也很喜欢它。:)事实上因为你内心就藏着这种清醒和决绝。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也。
周:《卓越》是你节奏、叙述、情感上的特点结合并发挥得极好的一篇,开始是嘲弄,经回忆过渡到向往,几种情感的变换很自然。
黄:这个,我自己没有留意到。
周:反正我们还是要生活下去,写下去,就让我们更坚持自己认定的东西。今天谈得很开心。和你谈话,常会令我思考。暂时再见吧。
黄:我也很开心。再见。

发现地:陕西省博物馆 / 名称:虎形独角兽 /年代:三国 /感想:这是我有限的视野中唯一看到的中国独角兽,我喜欢它那股顶牛般的倔劲。
《我的乡村记忆》——
作者试图用文字连接年轻下乡插队时青涩却锃亮的过去与丰润却黯然的今天,把过去土壤的某一部分摆在一个有距离的审视空间里,其温度已触摸不到,却留下沉静和开阔,神秘和特异。这部有着如小说般人物雕绘的散文结集,摈除了自恋与自卑,试图重新发现一个世界,重新奏响一段生命。书中还穿引多幅凡高乡土题材的画作,#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远东

(刚拿到一本样书,责编也只拿到一本。书名:我的乡村记忆,著者:周佩红,出版者:上海远东出版社,责任编辑:刘冬冠。定价:19元。以上是封面的设计稿,书封面基本相同。)
后记:
后记(写于2008年夏)
这本书写了很久,并一直在修改。我想象中的它应该是一本完整的书,是摈除了令人生厌的自恋的,是今天的,沉静的,开阔的,审美的,是有一点神秘和特异内容的,是感性的,自由的,控制的,耐读的,不玄虚的……我努力这么做了。
正如本书所写,依凭着久睡而终将醒来的我的乡村记忆,我试图重新发现一个世界。这世界在过去曾活跃、喧闹、混杂,在粗粝的面貌下,人性之光和丑陋阴暗并存。#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说它是一棵结有果实又爬着蛀虫的树也可以,它所根植的是过去的土壤,或不止于过去。今天它已经静默,凝固,并不向人们振臂呼唤。今天的喧嚣遮蔽了过去。总是这样:人类的生活土壤一层被一层遮盖掩埋。而即使这一层层尚未完全地互相渗透,人们终还是有着记忆。记忆是人类能够延续生存的重要密码之一种。这本书,就是一本文学意义上的有关乡村和田野的备忘录。
是的,我试图用文字连接过去和今天,把过去土壤的某一部分摆在一个有距离的审视空间里,就像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其温度已触摸不到,其形态却还散发出久远的震动力。
这几年我好像总在书写记忆。也许是时间的缘故——时间流逝得太快了,而我又总是对所流逝的过于匆忙地放走。好在还有写作,可以对过去的事物来一番反刍。我相信那里蕴涵丰富,并非一时可以消化。
昆德拉在《笑忘书》里描绘的一个情景一直在我眼前:塔美娜坐在时间之河的一个木筏上,往后望,只往后望。某些时候我会以为那就是我。塔美娜是要为失去的过去找回实体,虽然那过去也是伤痕累累疑问重重,但那是一个实在的东西,并非她后来那种不着地的虚空生活。我呢,我要找回过去生活中被我忽略的东西,即那生活本身,它存在的环境,风雨水火,状态,影响,总之那些曾经作为一个大时代的小裂缝里的种种填充物。评判它们可能是容易的,但也是简单和机械的,我宁愿通过叙述留下它尽可能本原的样貌。因之,这部乡村记忆也更像是一些具象的拼合,小说的残片。通过它们,我好像隐约看到了现在生活的某些影子——历史和现实在最具体的生活中其实从未脱节,正如乡村和城市从来就不是彻底隔绝的,虽然,它们彼此还是有新与旧、此与彼的区别。
说到“本原”,我想说出书写这部记忆时的一些苦恼。我知道,当我写着记忆中的乡村,我是在向它走去,它却已经和真实拉开了距离。完全绝对的本原,在写作上也许是不可能的。我只有尽量地遵循朴素的原则,以我终于觉得可以安稳下来的方式,找寻它本应呈现的东西,并且不为它简单地命名。它的丰富无止境。
这本书在形式上也类似于一棵树。是散文,构架却接近长篇小说,每篇既各自独立又互有联系,在生长过程中是不断地伸出枝杈,枝杈上再伸枝杈,而树干仍在,在某个时候,新的枝杈又从树干的另外方向旁逸斜出了。
如果是树,那么我希望它不仅根植于过去,也能在今天存活,当人们走过它的时候,能停下脚步观察一下。它或许有些特别,但它头顶的天空毕竟无关乎高楼或田野、过去或未来地永恒存在着。
本书在散文出版极度萧索的今天得以出版,全赖上海远东出版社刘冬冠先生的肯定和大力支持。我衷心感谢他。
(“虚拟女人史”的系列到此告一段落。谢谢朋友们的阅读和关注。)

(母女,卡萨特,1891,油画)
我仍然喜欢看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样子。安静的,甜美的,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意味。
世界将为此付出多大的努力。
一个古代母亲和一个现代母亲在神态上并没有很大的差别。看着她的孩子,她永远深感安慰,同时又含着最大的包容。
我更喜欢看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在一起的情景。肩并着肩,头挨着头,眉眼和神情多么相象,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母亲像女儿的导师,女儿像母亲的学生,生命在这里秘密地传承。#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女儿还是母亲的另一种可能,另一个未来。如果母亲的人生有缺憾,那么,女儿就是那个填补缺憾的人。如果母亲想从头来过,那么,女儿可以替她从头再来,做她想做而不曾做的事,用她想有而不曾有的勇气。如果母亲的梦想之花凋谢得过早,那么,属于女儿的那朵花将开放得更热烈,更彻底。
希望可以一再地延伸。因为女儿将变成女人,变成母亲。女人,这就像希望的代名词。

Madame Vigee-Le Brun and her daughter,伊丽莎白·路易丝·维瑞 1789
中文的“女”发音低抑,像一个垂首低眉的、举止温静驯顺的女人。她曾被那个做她丈夫的男人称为“贱内”——低贱的内人。就好像她总是拿着扫帚,在一个不开敞的、见不得人的地方打扫灰尘似的,而她的这些劳动,这些工作,就跟她扫出来的灰尘一样,低贱,微不足道。
她后来被称为“渠”,“伊”,也还是细细的不舒展的语音。直到“她”——五四诗人刘半农发明了这个字——在发音上“她”跟“他”已经没有区别,是可以张大口型,爽朗而欢快地读出的。让人想起在那时终于告别了繁琐旗袍和三寸金莲,穿着半袖衫和短裙子在大街上快步走的中国女学生。
所以我用这个“她”称呼她。我用它写下想象和虚拟中的女人的故事。
英语中的“历史”一词,是由HISTORY 担当,从字面上看,就像是“他的故事”——男人的故事变成了人类的历史。没有HERSTORY。女人在历史的哪一角呢?
女人的历史更奇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在她特定的称呼之下,都仿佛有一种自我更新的强大机制。她曾是工具似的生殖的女人,没有五官和表情的女人,跟在男人后面的女人,尽想玄美之事而不付诸行动的女人,用厚重的大袍子裹住生命血肉的女人,在婚礼上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的女人,被封死在没完没了的家务活里的女人,在情欲的漩涡里挣扎的女人,以身体和性为职业的女人,像大地上的泥土一样受尽辗压的女人,在优雅的外壳中僵硬的女人,比宠物更孤独的女人,打不开爱情枷锁的女人,被战争所蹂躏、被商业所利用的女人,在烈酒和嚎叫中迷惘的女人……而同时她又是最早感到血的潮汐的女人,在迷宫里寻找出路的女人,做出飞翔姿态的女人,具有非凡勇气的女人,在大袍子里和春天的早上醒来的女人,比女王更聪明能干的女人,即使在虚空中也会质问和怀疑的女人,有着烈火和清泉般自信的女人,有无限坚忍的承受力的女人,绝世俗之尘义无反顾的女人,在污浊生活中倾听诗琴清雅之声的女人,像大自然一样美而纯朴的女人,走出家门在社会舞台上微笑的女人,在孤独中深思生命的女人,为爱的理想付出一生代价的女人,借助镜子寻找自己的女人,憎恶战争的女人,需要有一个自我空间的女人,永远做着梦的女人……
她是真实的个体,曾生活在她的时间和空间里,有着具体的喜怒哀乐。某一天她偶然闯入某个艺术家的视野,进到他思想和感觉的领域,固定了形体、姿态、神情,以及她立足的地方。她成为艺术代码,是某个女人、某类女人、某代女人的象征,让我一次次看见她。
我认出她,从那些雕塑和绘画作品中。我把她挑选出来。也许我还怀着这样的妄想——我曾在那样的时间、空间和处境、命运中活过,即便只是肤浅地活过。

(希望之二,克里木特,1907-1908,油画)
我把克里木特《希望之二》中的她放在最后选出,是因为她如此夺目和绚丽,她在一片枯索板结的岩石中出现,而她开辟了一条河。
河流中其实不止她一个。有很多女人。她们低头看下面,看自己的身体——那明显膨胀开来的怀孕的身体,那里面的生命。在坚硬的岩石间她们硬是撑出了这一线天。
她和她们又有所不同。鲜艳的衣裙从她的肩膀垂下来,搭在她凸起的腹部上。她比下面那些受挤压的女人更少烦恼和压抑的神情,更多坦然和平静。她是那个离现在最近的女人,虽然在她上方,空间依然逼仄,一切仍要她柔软的肩膀去打开。
而生命之流已从她身下滚滚而出了。
我在这条长河里已经徜徉了很久。在源头,我看到那个有着肉球身体的人类始祖母。然后她一点点地变着,像一个百变女郎。她的身影和灵魂在各种不同的情境和时间里掠过,留下强大的生命基因。她永不满足,永在探求理想的道路。她让希望的河水浸漫了人类生活的每寸土地。
她是生命之母,直到今天她仍然承担着这项必然的使命。而她已是多么的不同,当她的身体越来越纤美时,她的内心也越来越复杂。她需要面对的越来越广阔,不仅关于女人,也关于所有人,因她越来越成为她自己,而世界也有了更多的可能。
她低头向下,看那已流过的河水,河水的汹涌和带出的杂质。她怀着母亲般的纵容看它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过程中的必然。
然后她仰起头。河流在她仰头的瞬间延伸。她身处其中。我也一样。过去的流水正冲击着我们,并把我们带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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