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必将是一个人生巨大的喜悦。

  我们在2007年令人忐忑的收获和自满中迎来命运必然要到来的重大考验。我们要感谢上帝没有赋予人类神秘的预测功能。如果我们能知晓2008年尸横遍野的惨状，那么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那份胆量坚持下来。无知者无畏是人类的一项巨大的思想武器。在知识和信息都不充分的时候，是勇气和对真理的坚持成为你的精神力量。难道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有很多技巧吗？只能忍着，迷雾般的明天终究让位于常识的显现。

  看到很多名人的传记，比如著名的克莱斯勒的拯救者亚科卡，他曾说过，如果上帝让他知道领导克莱斯勒会遇到那么多的困难，那么他决不会接受这项邀请。但是恰恰他不知道，才成就了后来的辉煌。

  因此，真正的勇者并不是知，而在于行。困难是在行动中被发现，力量也是在行动中不断增强的。

  只有进取才能战胜迷惘，只有勇者才会拥有智慧，只有战壕才会产生真理，只有经历才会有所不惑。

  我们的喜悦在于，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并不是在2007年的掌声中荣光，而是在2008年的千夫所指中独守。你终于可以为一种超越于现实的东西而坚持了，也终于可以在孤独中挑战人生的重大关口。这不是与别人较劲的比赛，这是自我意志的塑造。

  投资的本义只是金钱的增加吗？投资是帮助社会配置资源的实践，顺便有了金钱的奖赏。人到中年，摆脱了生活重压，在投资中的追求已经上升为一种哲学意义上的思考。我们的喜悦与沮丧，绝不只是数目的增减，而是意义的真伪。2008年的股市大跌，这是人生的罕见重大事件，却是心灵的一次平凡的洗礼，我们追求的是超过个人生活甚至个体身家性命的本原问题。它高于生活，甚至比我们的生命更为恒久。这是我们对于世界的哲学观，这是我们对于人生的价值观，这是生命的真正意义之所在——你的成功并不是你获得了什么，而是你贡献了什么！你的成功并不是别人说你什么，而是自身修养的完满。

  感谢严酷的2008年，我悟到一点点，却温暖了今后的生活。依然住在几年前的陋室，被几千册芳香的书所包围，常常会留恋这样的日子。知道自己不能免俗的终究要买大宅，更知道那样不会给生活带来任何多一点的快乐。幸福也不是别人眼中的，而是自己心中的。

  其实，在2008年岁末来反思，我仍嫌还早。反思不是某个时点的事，而是一个完整而绵长的全过程。而从长远来看，反思也没有必要。无数人的实践早已告诉我们投资的几个要素，为什么还要去验证呢？把自己想得笨一些，按照这些原理做些去会有什么大的偏差吗？因此，要反思的并不是这些从实践中总结出的理论的对错，而是自己对这些理论的理解出现什么问题。

  如果说今年出现的问题有什么值得在今后的投资生活中要记取教训的，那么我发现，对基本原理的再次梳理很容易得出结论。

  首先，安全边际原则的探讨。2007年的暴涨使得绝大多数人陷入自满情绪之中。愿意预测成为我们的通病。我们如奥德修斯一样听到海妖的歌声而心潮澎湃，虽然意识到股市稍高，但全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跌幅达70%以上的大崩盘。现在看来，当时的股票已经升到很高的地步。高位买进长期持有的方法将要付出相当长的时间才会有所盈利。只有在非常便宜或者有折扣优惠的价位上进行投资，才能抵御巨大的波动性风险。幸好，偏差并不太大，只是鼓吹长线坚持不卖，但并没有鼓动狂热买入。从这一点上引伸出另一个重要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要使用杠杆，哪怕在安全区域。股市的波动很可能超过我们杠杆忍受的极限。

  其次，能力圈原则的反思。2008年可取之处就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个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对于预测市场是低手，因此坚守自己的长处：认识企业而不是判断市场。虽然整个08年好坏企业泥沙俱下，但价格都是暂时的，我所青睐的大部分企业，依然保持了极强的竞争能力，并且市场的地位在不断强化，令人充满信心。

  说到反思我们自己在能力圈原则上的违背，就是在研读企业时有遗憾之处——对平安保险的投资管理，并没有很清晰的理解，尤其是对世界次贷危机以及富通的情况，简直是空白一片。难道我们要多学习一些吗？其实真正的办法是躲开。巴菲特的高明之处在于从来不投资看不明白的，这是一个伟大的习惯。而我们

的遗憾正是在不明白之处放松了警惕。虽然说马明哲也被狠狠的涮了一把，但他的失误难掩我们的问题。但我们依然对平安很有信心，但要观察这一单一事件对于平安是重感冒还是癌症，能够产生抗体还是从此不可救药？对平安保险的追踪将是未来一项重要的工作。紧守能力圈真是金科玉律，值得用一生来品味。

  再次，消费垄断公司的竞争优势。经过罕见的经济危机，我们发现优质的消费垄断的市场地位真如我们以前所学习的那些理论一样，它们的竞争优势越来越明显，内在价值越来越高，而市场价格缺跌跌不休。而那些公司的跟随者们，或者一般性行业的一般性公司，大都很难度过考验。不同的公司，却有同样的跌幅，我们知道这样的历史机缘是给拥有简单却正确的价值观的投资者的。2009年的风景应当很别致。

  最后，就是长期投资的原则有没有变化。我想，回答了以上三个问题，适合自己的投资方法就是长期投资

于优秀的公司不动摇。用巴菲特的话来说：“我们愿意无限期的持有一支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作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时，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巴菲特致股东的信。64页》

  “买股票就是投资企业”，面对这样的风云突变，我们仍然认为简单却持久的原则是不能改变的。2008年是中华民族的一个既光辉又悲怆的年度。作为一名立志长期投资的普通人，也许我们改变不了别人，但我们可以完善自己，进而贡献更多。我们可以无愧的说：也许我犯过很多错误，但我对伟大民族的复兴，对优秀企业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逃避，在苦难中忍耐，在绝望中希望，与之站在一起经受风雨，共同成长，这就是我的人生价值。我充满自豪！

  也许，2009年的市场仍然充满艰险，波涛汹涌的过去未必过去，但阳光灿烂的未来却一定会到来。既然我们已经靠着对真理的信仰平静度过我们不曾预料的2008年，那么，就让我们靠经过反思而更加坚定的信念迎接预期更糟的2009年。不管后面还有几年，也不管局面会有多糟，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铁律让我们笑看肆虐的股灾如同闹剧。我们会等到神经病恢复成常人的时候。而历史终将展现其伟大的规律。

                                                    恭祝各位朋友新年快乐！

                                                       二00九年元旦

三年多前十六岁的沈文裕在洛杉矶的第二届拉赫曼尼诺夫国际钢琴比赛获第一名，弹的是一般人认为是钢琴乐曲中难度最高的拉氏第三钢琴协奏曲。是国际大赛，奖金美元三万。年轻的沈文裕高傲无比，说︰「莫扎特也是神童，他是有史以来最天才的作曲家，我是最天才的钢琴家。」

我历来认为大有成就的人，高傲无所谓，只是多说出口可能要付出不少代价。这方面，有实物作品为凭的，高傲的代价比较小。古往今来的书法大师，从王献之到孙过庭到怀素到杨疯子到米南宫到董其昌到王铎，有记载下来的言论，没有一个不是高傲顶级的。他们有作品留传下来，是铁证，高傲于是过了关。其它的书法大师可能同样高傲，我没有机会读到。有旷世佳作拿得出来的经济学者也如是，只是其中不少是谦谦君子，高傲之情可没有说出来。高斯与艾智仁我很熟，不易听到他们说高傲的话，但我知道在心底里他们也高傲。作品有大成，何止千山万水咁简单，高傲一下理所应该吧。

莫扎特的音乐作品雄视百代，有曲谱实物留传下来，高傲到发神经也容易过关。演奏家呢？留传下来的录音不容易作得准，高傲就比较麻烦了。对我来说，小友沈文裕的高傲不怎么样，虽然当时没有听过他的演奏，但弹拉三而获国际大奖，只十六岁，怎样高傲我也接受。

我当时反对的，是小友说要不断地继续比赛下去，于是在该年七月十九日发表《沈文裕千万不要再比赛了》。但昭义老师不久前对我说：「参加钢琴比赛是为了争取演奏的机会，不比赛也有演奏机会就不要比赛了。」分析得真好。我当时反对沈文裕再比赛，有三个理由。其一是天才输不起，考个第二是尴尬的事。其二是音乐比赛，历来少见公正严明，何况人有失手，加上政治、人际关系等，要碰巧才有奇迹。其三是比赛这回事，参与者多多少少要考虑到评审员的品味，为他人的品味练习，不着重自己风格的发展，是大错。

小友不听老人言，蠢到死，继续参加比赛，中了计。据说他后来参加萧邦大赛，第一轮就给淘汰了。其后在中国参赛多次，皆问鼎无缘。上星期无意间看电视，见到在北京举办的音乐演奏大赛，是国家最大的赛事了。评审员十多个，奇怪地多，其中我认识三位，心想，这次不容易出术了。殊不知看到后来，出场的竟然是沈文裕！此前我没有听过或见过沈小友钢琴演出，当然用心视、听。名不虚传，高傲有理，评审员多有着数，沈文裕果然拿个第一。今后真的不要再比赛了。这次我的理由有别：再比下去，就是次次拿个第一也没有意思。

我对沈文裕的评价是高的。只凭一点这样说：难度高的作品他弹来容易。几年前我也是因为这一点而大赞郎朗。不是说难度高的表达得难就算不上是天才，而是难度高的表达得容易是一种奇特的天赋——予取予携也。我自己认真地尝试过的玩意有多项，不傻，拼命去搞一下的当然认为自己有可为。书法难得发神经：替我拉纸的朋友可以作证，老人家一幅一幅地拼搏，不知浪费多少张宣纸才写得一张强可留下来的。写文章，找题材容易，但跟着要魂游四方好一阵，动笔时抽烟喝酒，是自杀式的写法。纷纷说天才的众君子蠢到死，不知道老人家是以寿命换文章。只有摄影是奇怪地容易：一本梅花摄影集，摄影时间只三几个小时；以九寨为材的《光的艺术》，作品一百二十八帧只摄了三天半。你可以不喜欢我的摄影作品，但你办不到我那样予取予携，何况两年前九寨之作在杭州历史博物馆展出，观者逾十万。

沈文裕是受到委屈了。我认为他还要多受委屈的。对他来说，这委屈之情格外高，因为天赋带来问号：他人弹得那么辛苦，为什么名头比我响亮呢？名头的或大或小总要讲一点际遇，而音乐演奏算是一种共用品，每种乐器地球只容纳得起屈指可算的大演奏家。沈小友选上的是钢琴，习者多如天上星，竞争演出的激烈不在话下，一将功成，可止万骨枯哉？

曾经说过，大钢琴演奏家与弹得非常好的钢琴导师之间有一群了不起的琴手，数十年前我在洛杉矶认识几个。这些了不起的琴手不愿意教钢琴去，但大演出却又没有他们的份儿。这些算得上是准天才的等时机，等呀等的，没有见过一个跑得上去。他们其中久不久收到电话，说某富人之家有宴会，要琴手助庆，当年三百美元弹一个晚上算是很不错的了。

说实话，当年认识的准天才的琴技非常好（其中一个获萧邦大赛第三名），但比不上我今天见到的沈文裕。目前地球上的少年琴手精彩的很多，我还是认为沈小友有机会杀出重围。

如下的一个真实故事，沈小友要留心听听。上世纪的钢琴大师鲁宾斯坦，在欧洲拿得一项比赛大奖，跑到美国去巡回演出，被评论者大骂一番。毁羽回家，闭门苦练两年，再去美国，演出震撼当代。六十年代时我听过鲁宾斯坦两次，大师风范今天记忆犹新。

是的，我认为今天沈小友不仅要少说话，而且要躲起来一段日子。不比赛，也不作任何演奏，只是躲起来再苦练两年。几个月前一位可靠的专家对我说，沈文裕弹出来的音乐节奏不够好。接受高人的批评吧。不需要有老师指导，但要有懂得品尝的聆听。今天录碟容易，寄出去求教，客观地衡量评语。懂得什么是好音乐还不足够，要有大成一定要弹得出自己的风格。切忌自创风格，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个人认为沈文裕有个性，弹得出可喜风格的机会是高的。待到懂音乐的闭上眼睛，一听就知道是沈文裕，叫好，就可以再出道了。找一家神通广大的代理，签约五年，他们要求什么条件皆接受，成了大名再算吧。

沈小友不要忽略学问很重要：多读中国的诗词，多体会一下西方的艺术哲理吧。十八年前学书法，苗子对我说：书法写到顶峰是写学问。今天我对小友说：钢琴弹到顶峰也是弹学问。有朝一日，小友成长了，弹到学问之境，回头听自己当年获奖的录音，会明白学问是怎么样的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