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有13篇文章被收藏推荐
鲜果类别:
文化.社会
鲜果标签:
人文
读书
社会
生活
阅读
收录于2007-06-26
认领
报错
推荐
2006年冬奥会,Tommy Hilfiger获得了为美国代表团设计比赛用服的资格,可美国奥委会规定运动员胸前必须佩带奥林匹克标识,这对一个设计特色主要靠胸前标识的品牌来说,可要一番挣扎。最终Tommy Hilfiger小心翼翼的花式标识出现在滑雪服的裤子上。相应的,它那经典的“预科生”式修身剪裁也做了更宽松的调整。与在场外尽情幻想不同,真正入选赛场的时尚品牌总要遭受诸多限制。美国设计师尼可·米勒就抱怨过颜色总要与国旗相关,“有些时候国旗的颜色根本就不时尚。”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恒源祥打造的礼服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演出。为中国奥运代表团设计的入场礼仪服以中国红、琉璃黄和玉脂白为主色调,男款黄衬衣红西服,女款红衬衣黄西服,分别搭配白色长裤、中裙和小礼帽。整体效果遭到网友激烈的恶评。恒源祥的副总经理李巍说:“不同于穿在模特身上的单独服装,入场礼仪服要保证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的适穿性;细部雕龙画凤不仅会淹没在整体效果中,还有可能形成整体的瑕疵;还要在大方阵的入场仪式上使中国奥运代表团跳脱出来。在中国传统文化和国际面貌之间找到平衡。”这位总经理很坦率,被问及是否知道网友对礼服的戏称,他说:“知道呀,西红柿炒蛋!”
不过,穿什么样的礼服,在奥运会上只是一闪而过,等比赛开始了,大家要看的是身体。福柯就认为衣着之上的文化规范和社会含义掩藏了身体的美感:“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与自我意识,只能通过投入身体的权力的运作效果来获得:体操、体育运动、肌肉锻炼、裸体主义……脱下你的衣服吧,要苗条、好看、最好晒成古铜色!”
开幕式大概只是体育中讲究仪式和规范的部分,等比赛开始,人们只会谈论身体,运动员的身体是高人一等的,一方面他要自我发展自我培养,另一方面他要参与竞争,古希腊文化中,英雄处于凡人与神之间,运动员就是要当英雄。更好看的仪式是为英雄加冕。
搜狐好像对博客的连接做了一个特别的设定,不是搜狐的博客连不了,总显示,这不是一个有效的搜狐博客地址,看来这地方也不是久留之地。请访问
很早以前,我就听说过“京东肉饼”,后来又听说过“京东第一瀑”,说的是北京郊外一处水流,我慕名前去,发现那瀑布也太小了点儿,和黄果树没法比。我认识黄果树瀑布是在一种名叫“黄果树”的香烟的烟盒上,那瀑布并没有号称叫“黔南第一瀑”,但贵阳的确有座山号称叫“黔南第一山”,这种说法总让我想起《天龙八部》,公冶乾的掌力号称“江南第二”,遇到乔峰比拼了一下,才知道“江南第二,天下第屁”的道理。
如今,上海要拆除一座高架桥,比较规范的说法是“延安东路高架外滩下匝弯道”,这个弯道我去过,当年上海的朋友带着我坐出租车,要大拐弯的时候告诉我:“现在这个弯道能看见外滩的风景,号称上海最漂亮的弯儿。”这个高架桥要拆了,忽然兴起了“亚洲第一弯”的叫法,就像一个人死了,得到一个谥号,过度赞美的成分更多些。
以前,咱们的城市发展还比较含蓄,总攀比外国人,比如某个城市是“东方巴黎”,某个城市又是“东方威尼斯”,再比如九江是“东方日内瓦”,九江城里是有两个湖,但那和日内瓦湖根本不是一回事,现在咱们发展起来了,拆一高架桥,也敢说是“亚洲第一弯”。按照上海人的说法,左转叫大拐弯,右转叫小拐弯,从外滩右转上那座高架桥,景色并不特别之处,只有左转下来,才能看到外滩的风貌,所以,应该叫“亚洲第一大拐弯”。
亚洲有许多弯弯的道路都非常漂亮,我见过的一个是马尼拉海湾大道,最美的一个角被美国大使馆占据,外面排着无数女孩子去签证,她们大多是学护士专业的,要到美国去当护士。上海的“第一弯”说法,大概是以道路中的某个转折点为考量,而不是说整个弯道,这种命名方式一般只存在于F1赛车,比如伊莫拉赛道,原来有个弯叫坦布雷罗弯,1994年4月30日,巴西人塞纳在这里赛车失控撞上护墙伤重不治而亡,后来这个地方就叫“塞纳弯”。如果把这个F1传统挪到现实生活中来,那北京西外白石桥主路上就会有以两个相声演员命名的公共汽车站。
如此说来,我还参观过巴黎的“戴安娜弯”,其实就是巴黎塞纳河边的一个隧道,朋友开车带着我:“现在咱们的车速是80,戴安娜他们当时的车速是100,这个隧道很奇怪,你看着是直的,但它实际上有一个弯,你看这几根柱子,正是要拐弯的地方,戴安娜他们开的是奔驰车,可不系安全带,时速100撞到柱子上,肯定没救。”按理说,巴黎人有拿名人命名学校、桥梁的传统,密特朗图书馆边上有一座很难看的桥,去年被命名为“波伏娃桥”,但这个小隧道并没有被命名为“戴安娜弯”。
敢称第一的,都是指向性特别明确的地方,比如“国门第一路”,就是北京的机场高速路,1993年申奥之前,市长下指令,一定要尽快修好这条路,我要坐车上这条路,再上飞机去洛桑递交申请书去。从那时候起,这条路开始收费,早就还完了贷款,但从北京奥运开幕算起还要再收费10来年,大概90亿,赚钱之多,实在是“国门第一路”。再比如北京的西直门立交桥,非常复杂,偶尔还会施工,新闻报道的时候,都说西直门立交桥开始施工,绝不会说,“北京第一绕”开始施工,其实,要说西直门是“亚洲第一绕”也不过分。
我认识个上海朋友,在外白渡桥旁边一证券交易所倒腾了10年股票,他每天中午吃了饭在外滩散步,他说,外滩这边是殖民建筑,浦东那边是光怪陆离的高楼大厦,这两边就是一副对联啊。如今要整修外滩,给世博会收拾打扮,知道高架桥难看了。
东京的高架桥很多,目前正在一点点拆除,要都改成地下隧道。波士顿也有这样的工程,从几十年前就提出规划,经过了好几任领导班子,花了140多亿美元,干了30年,把城市里的高架桥拆了,改建隧道。隧道上面变成公共绿地,《波士顿环球报》一记者到巴塞罗那、鹿特丹等地专门考察了一番公共空间建设,报纸也号召市民参与讨论,该怎么充分利用这个改造工程给城市带来25公顷的绿地。
1959年,穿越波士顿市中心的高架路开放的时候,得到的欢呼是“highway in the sky”,天空中的高速路,看起来是个赞美,等到开始挖隧道,工程叫“大挖掘”,Big Dig。市民要忍受30年一点点愚公移山的工程,这工程到底设计的怎么样,也是争论不断。《城市旅行》杂志给出的是正面评价,认为这个“大挖掘”,为未来城市的建设提供了榜样,但也有市民抱怨,大挖掘完工之日就是波士顿毁灭之时。2006年,麻省高速路管理局主席及首席执行官,也就是负责波士顿滨海公路改造工程的马修•阿莫约罗曾来到北京,参加一个城市规划会议,按照他的说法,北京城里的那些高架桥早晚都要拆掉。那个论坛上还有来自曼彻斯特的一位专家,讲述了曼彻斯特市中心的改造与重建,1996年爱尔兰共和军在曼城市中心扔炸弹,成了他们改造城市的驱动力。
听说,译文杂志要停了,可见现在看外国小说的人实在太少了,其实这是本双月刊,每期印刷费不会超过5万块,一年也就30万,至于稿费,翻译稿费一直很低,但我觉得好多人现在搞翻译就图个乐子,编辑和办公费用可以忽略不计,一年有200万就能支撑起这个杂志,还能把它搞成月刊。与其悲哀文学凋零,不如接过来玩,每个人出10万块钱,成立个理事会,能把它接着办下去。罗马尼亚一作家说了,我就烦那些注定成功的事业,我偏爱那些看起来要失败的事业。
再说了,啥叫成功失败呀。转载一个我在《译文》杂志看过的小说,希望它继续办下去。
和我的猫一起旅行
我是在邻居家的车库后面找到它的。他们都退了休,并且马上就要搬到弗洛里达去,他们宁愿卖掉他们的大部分物品也不愿再花钱把它们运到南方。
那年我十一岁,我正在找寻一本泰山的书,或是克拉伦斯 马尔福德的《豪派龙.卡斯迪(著名西部牛仔名)冒险史诗》,也可能是一本米基.史毕兰的限制级小说。我找到了它们全部,但接下来我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它们每本五十美分(《给我致命一吻》甚至要整整一个美元),而我只有一个五分镍币。
因此我继续到处翻找,并最终找到了那唯一一本我能买得起的书。它叫做《和我的猫一起旅行》,而作者是普里西拉 华莱士小姐。不是普里西拉,而是普里西拉小姐。多年来我还一直以为密斯(MISS)是她的姓呢。
我翻了几页,期望里面至少能藏有几张半裸的土著女孩照片。书里根本没有任何图片,全是文字。我并不惊讶;不知何故我已经料想到了一个被叫做密斯的作者是不会在她的书里张贴裸体女人的。
我认为对于一名正在为参加少年棒球联盟而训练的男孩来说,这本书本身太过华丽也太女性化了——封面上的字体凸出表面,卷首页雅致光滑,黄褐色,滑顺如丝的布面包裹着封皮,它甚至还带有一张书签,上面系着一条光滑的缎带。正当我准备将它放回去时,它翻开到了那一页,上面写着:限量印刷200册之第121册。
这让我对它另眼相待。只需要一个镍币我就可以拥有一本真正的限量书——我怎么能拒绝呢?我带着它走到车库前,老老实实地交出了我的镍币,然后等着我的母亲挑选完(她总是挑来挑去,却从来不买——购买意味着要花钱,而她和我的父亲从不会花钱买能用更便宜的价格租到的东西,或者,可以更划算地,能免费借用的东西)。
当晚我面临一个重大决定。我不想阅读一本由一位名叫密斯的女人所撰写的名为《和我的猫一起旅行》的书,但是我把最后一个镍币花在了它上面——恩,至少在我拿到下个星期的零花钱之前——而且我已经将我其它的书看过太多遍了,你几乎可以在它们上面找到我眼睛留下的痕迹。
所以我不甘心地捧起它,然后读了第一页,接着是第二页——突然间我好像被传送到了肯尼亚殖民地、暹罗(泰国的旧称)和亚马逊。普里西拉 华莱士小姐对于事物的描写令我如同身临其境,而当我读完一章,我感觉好像真的曾经到过那里一样。
那是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城市,城市的名字都充满了异国情调,像是马拉开波和撒马尔罕(苏联乌兹别克东部城市)以及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首都),还有些名字像是君士坦丁堡( 土耳其西北部港市伊斯坦布尔)我甚至在地图上都找不到。
她的父亲曾经是一位探险家,在很早以前还有探险家存在的时候。她最初的几次出国旅行是和他在一起,而他无疑让她领略了那些遥远大陆的风土人情。(我自己的父亲是一名排字工。我多羡慕她啊!)
我有些期望关于非洲的那一章会充满了暴躁的大象和吃人的狮子,或许非洲确实如此——但那不是她所看到的非洲。非洲或许有血红的尖牙利爪,但是对她来说它反射着金色的晨曦,即使些黑暗,阴影重重的地方也都充满了惊奇,但非恐怖。
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发现美丽。她描写周日清晨沿巴黎塞纳河畔排列的两百名卖花人,也描写一支独秀盛开在戈壁沙漠的脆弱花朵,而且不知何故你知道它们都如同她所述描述的一般惊艳。
突然,嗡嗡作响的闹钟铃声将我惊起。这是我第一次彻夜未眠。我将书放置一旁,穿好衣服前往学校,并在放学后匆匆回家以便能尽快读完它。
在那一年里,我将它读了不下六七遍。有些段落我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我爱上了那些遥远的异国他乡,或许也有一点爱上了那位作者。我甚至为她写了一封书迷信,寄至:“某处的,密斯普里西拉 华莱士,”当然它被退了回来。
接下来,在秋天,我喜欢上了罗伯特 A. 海因和路易斯L’艾姆的小说,而我一个朋友看到了《和我的猫一起旅行》并因它女性化的封面和女性作者的事实将我取笑了一番,因此我将它放到了书架上,并在之后的几年里,我遗忘了它。
我不曾见过她所描述的那些充满惊奇与神秘的地方。许多事我不曾做过。我不曾出人头地。我不曾富有也不曾出名。我不曾结过婚。
岁月流逝,我年过四十,我最终准备承认在我的一生中不会发生任何不同寻常或惊奇的事情。我写过半本小说,但我从未打算将它完成或出版,我花费了二十年徒劳地寻找一个我爱的人。(那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寻找一个爱我的人,那可能会更困难,不过我也从来没有抽出时间去做。)
我对这座城市感到厌倦,也受够了和那些拥有我不曾拥有过的成功与快乐的人们摩肩擦踵。我出生并成长在美国中西部,而最终我搬到了威斯康星州的诺斯伍德,而那里最有异国情调的城市都是马尼托沃克和米诺阔和瓦萨乌,这可与普里西拉华莱士的书中所描写的澳门和玛拉喀什以及那些辉煌的都城相差甚远。
我的工作是为一家当地周报作版权编辑,对于这家报纸来说,介绍能在哪里能找到饭馆或是正确地刊登房地产广告远比正确拼写新闻故事中的人名更重要。这绝不是世界上最富挑战性的工作,但我对此已经很满足了,我也不想去寻找任何挑战。少年时功成名利的梦想已经随少年时对爱情与激情的梦想一起逝去了;在这不惑之年,我只求一份安稳的生活。
在一座无名的湖边我租了一座小屋,距小镇大概有十五里路。这是一座风韵犹存的老屋:它有一条复古风格的门廊,悬挂着一条几乎和房屋一样古老的秋千,一条为了我不曾拥有过小船搭建的码头延伸至湖里,甚至还有一条为小屋故主饲养的马匹所使用的饮水槽。屋子里没有空调,但是我也并不真的需要它——在冬天,我蜷坐在火炉边,读着最新的平装恐怖小说。
那是在一个夏末的夜晚,空气中夹带着一丝威斯康星州的寒意,我坐在空荡荡的火炉旁,正在阅读一段枪火四溅的汽车追逐,它们吵闹地穿过柏林或是布拉格还是别的什么我永远都不会见到的城市,这时我突然不禁怀疑起来,我的未来会是这副样子吗:一个孤独的老人,每晚坐在火炉旁,靠阅读流行小说来打发时间,或许有一条毛毯盖在他的双腿上,而唯一陪伴他只有一只虎斑猫……
由于某些原因——或许是关于虎斑猫的想法——我又想起了《和我的猫一起旅行》。我从没有养过猫,但是她养过;她曾养过两只猫,它们总是与她形影不离。
我已经有年头没有想起过那本书了。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还在。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原因,令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去找到它并且阅读它。
我走进客房,那里堆满了我还没有拆开的杂物箱。大概有二十多箱书籍,我拆开第一箱,然后是第二箱。我翻出了布拉德伯里、阿西莫夫和坎德勒斯以及哈莫特,更深入的翻找我得到了路德拉姆和阿波勒以及两本破旧的赞恩格雷的小说——然后,突然间它出现了,优雅如初。我所拥有的,也是唯一拥有的一本限量书。
就此,在大概三十年后,我再一次翻开了这本书并开始阅读。如同我第一次读它时一样,我完全被它迷住了。书中的每个细节都一如我记忆中的一样精妙。而且,和三十年前一样,我忘记了时间,一直读到天明。
那天早上我没有做完多少工作。我满脑子都是书中那些精美的描写和对那些已不复存在的世界的洞察——接着我开始怀疑普里西拉 华莱士是否依然健在。她或许已经是一位年迈的老妪,但是也许我可以重写那封老旧的书迷信并最终将它寄出。
午餐时我去了当地的图书馆,决心找出她还写过其它什么书。但在无论是在书架上还是卡片文件柜里我都一无所获。(那是一座友好的老式乡村图书馆;至少十年以后才可能实现电脑化查询。)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在我的电脑上搜索她。我找到了三十七位各不相同的普里西拉 华莱士。一位是低成本电影的演员。一位在乔治敦大学教书。一位是驻布拉迪斯拉发(捷克斯洛伐克中南部城市)的外交官。一位是取得巨大成功的观赏型狮子狗培育者。一位是南卡罗来纳一群六胞胎的年轻母亲。一位是周日连载漫画的填字员。
于是,正当我确信电脑无法找到她时,接下来的一行文字跃然出现在我的显示屏上:
“华莱士, 普里西拉,生于1892,死于1926。著有书籍:《和我的猫一起旅行》。”
1926。这对于一封书迷信来说太迟了,不论是在三十年前还是现在;在我出生时她就已经过世数十年了。尽管如此,我突然感到失落,并且怨恨——怨恨她的英年早逝,怨恨那些人在她离去的岁月里依然活得好好的,却永远也无法看到那些她所看到的无处不在的美景。
那些象我一样的人。
那里还有一张照片。它看起来像是老旧的棕褐色锡版相片的翻印,那上面是一位纤弱的少女,有着赤褐色头发和一双大大的,在我看来却流露着淡淡的悲伤的黑色眼睛。或者悲伤的只是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她死于三十四岁,而她对生命的全部激情也将随她一起死去。我将那页纸打印了下来,将它放进我的书桌抽屉,并在这天结束时将它一起带回了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上面只有两句话而已。但无论如何,一个生命——任何一个生命都理应得到更多。特别是一个能从坟墓中伸出手臂触及我的生命,一个能让我感受到,至少当我阅读她的书时,让我感受到或许这个世界并非像我所看到的一样枯燥乏味的生命。
那天晚上,在我加热了冰冷的晚餐之后,我在火炉旁坐下,再次翻开《和我的猫一起旅行》,只是翻阅我最喜欢的章节。其中一段是雄伟的象队在积雪覆盖的乞力马扎罗山的映衬下行进,另一段是五月的清晨,她漫步凡尔赛的花园时被花香所吸引。还有一段,在结尾,也是我最喜爱的一段:
“还有那么多美景等我去看,还有那么多冒险等我去做,这样美好的日子令我不由渴望永生。我的信念安慰着我,我由衷的相信:无论我离开这个世界多久,只有依然有人翻开这本书并阅读它,我就会重获生命。”
这确实是令人安慰的信念,绝对比我所追求过的任何信念都更加不朽。我从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来让别人知道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在我死后二十年,或许三十年最多,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存在过,那个叫伊桑欧文——我的名字,你过去未曾听说,无疑今后也不会再听到——的男人曾经在这里生活,工作,死去,他努力地平凡度过每一天,不给任何人惹任何麻烦,而那就是他全部的成就。
与她不同。或许,与她有很多相同。她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女武王。没有一座纪念碑为她而立。她只写过一本短短的早已被人遗忘的旅行书,并且还没有来得及写另一本就死了。她已经去世近四分之三个世纪。又有谁还记得普里西拉华莱士?
我给自己灌下一口啤酒,然后再次开始阅读。不知为何,她越是描写那些城市的异国情调,那些森林的原始野性,它们就越显得不是那么异国风情,不是那么原始野蛮,它们就越发像是家的延伸。我越是读它,就越发不能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
我被门廊上的哗啦声打断了。该死的浣熊,每晚都肆无忌惮,我想——但是接着我听到一声清晰的喵呜。我最近的邻居也在一英里之外,对于一只闲逛的猫来说那足够远了,但是我想至少我可以自己走出去一看究竟,如果它有项圈的话,我可以打电话通知它的主人。如果没有,至少我可以在它和当地的浣熊发生冲突之前赶走它。
我打开门,迈步走上门廊。毫无疑问,有一只猫在那里,一只白色小猫,头上和身上各有几点棕斑。我弯下身想将它抱起,但它却向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温柔地说。
“他知道,”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他只是害羞。”
我转过身——而她就在那里,坐在我的门廊秋千上。她做了手势,那只猫便穿过走廊跳上她的膝头。
我曾在今天早些时候见过这张脸,从棕褐色的锡板照片上瞪着我。我曾凝视它几个小时,直到我记住了它的每条轮廓。
那是她。
“这真是个美丽的夜晚,不是吗?”她说,而我依然张目结舌地瞪着她。“多么宁静。甚至鸟儿也睡去了。”她停顿了一下。“只有蝉儿还醒着,为我们演奏它们的交响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我只是呆望着她,等待她消失。
“你看起来很苍白,”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看起来很真实,”我最终哑着嗓子说。
“当然了,”她微笑着回答。“我是真实的。”
“你是普里西拉 华莱士小姐,我一定是花了太多的时间去想你以至于我开始产生幻觉了。”
“我看起来像是幻觉吗?”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我过去从没有看到过幻觉,所以我不知道它们看起来象什么——除非它们都像你。”我停顿了一下。“我想你要比它们美。你有一张美丽的面孔。”
对此她嫣然一笑。那只猫受了惊吓,跳了起来,她开始温柔地抚摸它。“我想你是想要我脸红,”她说。
“你会脸红?”我问,暗自希望自己没有脸红。
“我当然会,”她回答,“尽管自塔希提岛回来以后我也曾怀疑过。他们在那里干的事儿啊!”接着,“你刚才正在读《和我的猫一起旅行》,是吗?”
“是的,我刚才在读。自从孩童时代起那就是我最珍爱的书。”
“它是一本礼物吗?”她问。
“不,我自己买下它的。”
“那真令人高兴。”
“最令人高兴的是我最终见到了那位带给我如此多欢乐的作者,”我说,感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一个笨拙的孩子。
她看起来有些迷惑,好像她想要问些什么。但紧接着她改变了主意,并再次微笑。那微笑和我想象的一样可爱。
“这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小屋,”她说。“你一直住在湖边吗?”
“是的。”
“还有其他人住在这里吗?”
“只有我。”
“你喜欢独处,”她说。这是一句陈述,而不是疑问。
“并不尽然,”我回答。“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吧。人们似乎并不喜欢我。”
该死,为什么我要告诉她这些?我不由暗想。我甚至都从未对自己承认过这一点。
“你看起来是个非常好的人,”她说。“我很难相信人们会不喜欢你。”
“或许我有点夸大其词了,”我承认。“通常情况下他们只是根本不去注意我。”我感到有些不舒服。“我并不想你对倾诉。”
“你很孤独。你需要有人倾诉,”她回答道。“但我想你更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自信。”
“或许吧。”
她凝视了我很长时间。“你看起来好像正在等待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在等你消失。”
“那难道不可怕吗?”
“不,”我立刻说。“那很可怕。”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接受我确实在这里的事实?如果你错了,你也会很快知道的。”
我点点头。“是啊,你是普里西拉 华莱士,没错。那确实是她抗辩的方式。”
“你知道我是谁。或许你也该告诉我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伊桑 欧文”
“伊桑,”她重复道。“那是一个好名字。
”你这么认为?“
“如果我不这么认为我就不会这么说。”她停了一下。“我该叫你伊桑还是欧文先生?”
“请叫我伊桑。我感觉我认识你有一辈子那么久。”我感到另一场令人难为情的倾诉又开始了。“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甚至给你写过一封书迷信,但是它被退回来了。”
“我喜欢书迷信,”她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书迷信。从来也没有人给我写过。”
“我肯定数以百计的人都想写。他们可能只是无法找到你的地址。”
“可能。”她怀疑地说。
“事实上,就在今天我还在想把它再寄一次。”
“无论你想说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那只猫跳到了门廊上。“伊桑,像那样靠在栏杆上你很不舒服吧。你为什么不坐到我身边来?”
“求之不得,”我站起身说。然后我又想了想。“不,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我都三十二岁了,”她以愉快的口吻说。“我不需要家长看护。”
“跟我在一起,你不需要,”我赞同道。“另外,我也不认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需要他们。”
“那还有什么问题?”
“说真的?”我说。“如果我坐在你身边,我臀部的某部分可能就会蹭到你,或者我会不经意间碰到你的手。而……”
“而怎样?”
“而我不想发现你并非真的在这里。”
“但我是真的在这里。”
“我希望如此,”我说。“但是留在这里我可以更容易地相信这一点。”
她耸耸肩。“如你所愿吧。”
“今晚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愿望。”我说。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就坐在这里享受威斯康星州夜晚的气息和微风呢?”
“只要你高兴就好,”我说。
“能在这里已经很让我高兴了。知道我的书还在被人阅读真让我开心。”她沉默了一会,凝视着黑暗。“今天几号了,伊桑?”
“四月十七日。“
“我的意思是哪一年。”
“2004年。”
她看起来有一些惊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自从……?”我有些犹豫地说。
“自从我死去,”她说。“哦,我知道我一定已经死去很久了。我不再有明天,而我的昨天也已经变得那么久远。但是,新的千年?那也太”——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字眼——“太过分了。”
“你生于1892年,一个多世纪以前。”我说。
“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电脑上查过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电脑,”她说。然后,突然:“你也知道我什么时候死的,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时间,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那么请不要告诉我,”她说。“我三十二岁,而且我刚刚才写完我的书的最后一页。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你也不该告诉我。”
“好的,”我说。然后借用她的措辞说,“如你所愿。”
“向我保证。”
“我保证。”
突然那只小白猫紧张地朝院子里望去。
“他看到他的兄弟了,”普里西拉说。
“或许只是只浣熊,”我说。“它们可是捣蛋鬼。”
“不,”她坚持道。“我了解他的举动。是他的兄弟在那里。”
毫无疑问,不一会我就听到一声清晰的喵呜。那只白猫跳出门廊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我最好在他们彻底走丢之前抓住他们,”普里西拉说,从秋千上放下腿。“这在巴西曾经发生过一次,我不得不花了差不多整整两天时间才把它们找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等我拿手电筒,”我说。
“不,你会吓到他们的,而且手电筒对于在陌生环境里乱跑的它们也没有用。”她站起身然后凝视着我。“你看起来是个大好人,伊桑 欧文。我很高兴我们最终碰面了。”她伤感地笑了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这么孤独。”
我还没来得及向她撒谎,告诉她我过着充实丰富的生活,一点也不孤独,她就走下门廊,走进院子,迈入了黑暗。突然我有一种预感,她不会回来了。“我们还会再见吗?”我看着她消失在视野之中,在她身后喊道。
“那取决于你,不是吗?”黑暗中传来她的回答。
我坐在秋千上,等待她和她的小猫们再次出现。最终,不顾夜晚寒冷的空气,我睡着了。当我醒来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洒在在秋千上了。
我孤独一人。
我花了几乎大半天的时间来说服自己前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它不像是我所做过的任何一场梦,因为我记得它的每一个细节,她说过的每一个字,她做的每一个动作。当然,她并没有真的拜访过我,但我还是不能不去想普里西拉华莱士,因此,最终我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开始使用我的电脑去搜寻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在她名下除了那两句简单的话语外再没有任何更多的信息。我试着搜索《和我的猫一起旅行》,却一无所获。我查找她的父亲是否也写过关于他历险的书;但他没有写过。我甚至联系了几所她曾经逗留过的旅馆,独自或是和她的父亲一起,但是他们都没有保留那么久远的纪录。
我试着从一条线索追踪到另一条线索,都毫无成效。历史几乎已经将她完全吞噬了,如同某一天它会将我吞噬一样。除了那本书,关于她的存在我所掌握的唯一证据就是电脑上那两句简介,加起来不过十几个单词和两个日期。任何一个通缉犯都不能像她在世人面前那样从法律面前消失得如此干净。
最后我从窗口向外望去,才发现夜幕已经降临,其他人都已经回家去了。(对于一份周报工作是没有早晚换班一说的。)我在当地的一家餐馆停留了一下,买了一份火腿三明治和一杯咖啡,然后返回我的湖边别墅。
我看了十点钟的电视新闻,然后坐下来再次翻开她的书,只是想让我自己相信她确确实实是曾经存在过的。几分钟之后我感到不安起来,我将书放回到桌上,然后走出房间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她就坐在秋千上,还是她昨天晚上所坐的位置。有另一只猫依偎在她身旁,一只黑色的小猫,却有着白色脚爪和眼圈。
她注意到我在看猫。“这是瞪眼,”她说。“我认为他名如其猫,你觉得呢?”
“我想也是,”我心烦意乱地说。
“那只白色的是傻笑,因为他喜欢总是到处淘气。”我什么也没说。最终她微微一笑。“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吃了你的舌头?”
“你回来了,”我最后说。
“当然,我回来了。“
“又是我正在读你的书的时候,”我说。“我想我从来没有遇到如此热爱生命的人。”
“有太多事物值得去爱!”
“对于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
“它们就在你的身边,伊桑,”她说。
“我宁愿通过你的双眼去看。就好像每个清晨你都会重生,迎接一个崭新的世界,”我说。“我想那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保留着你的书,那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在反复读它——分享你的所见所感。”
“你可以自己去感受。”
我摇了摇我的头。“我更喜欢你的感受。”
“可怜的伊桑,”她真诚地说。“你从不曾爱过,是吗?”
“我尝试过。”
“那不是我的问题。”她好奇地瞪着我。“你结过婚吗?”
“没有。”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 我决定尽可能给她一个诚实的答案。“或许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人比得上你。”
“我并不是那么特别,”她说。
“对我来说你是。你一直是。”
她皱起眉头。“我希望我的书能为你的生活增添色彩,伊桑,而不是毁了它。”
“你没有毁了它,”我说。“你只是让它更容易忍受。”
“我想知道……”她沉思道。
“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里。这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是保守的说法,”我说。“应该说是难以置信。”
她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记得昨晚。”
“我也是——每一秒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猫。“在昨晚之前我从来没有被唤回过。原来我还不这么肯定。我还以为或许每次被唤回后我都会忘记一切。但是今天我还记得昨晚。”
“我不肯定我是否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可能是我死后唯一一个读过我的书的人。或即使你是,在这之前我也从没有被唤回过,甚至你也不能。”她凝视着我很久。“或许我错了。”
“关于什么?”
“也许我被带回到这里的原因并非是我被阅读。也许这是因为你,你是如此绝望地需要某人。”
“我——”我激动起来,但又立刻平息下来。有那么一会,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和我一起静止了。接着月亮从云层后露了出来,左边一只猫头鹰鸣叫着飞走了。
“怎么了?”
“我本想告诉你我并不孤独,”我说。“但那是个谎言。”
“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伊桑。”
“也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令我说出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包括我自己。“当我还是个男孩时,我曾有那么高的期望。我要去爱我的工作,我要去干出一番事业。我要找到一个女人,去爱她,与她厮守终身。我要去亲眼目睹那些你所描述的地方。然而,年复一年,我眼看着这些希望逐一破灭。现在我安顿下来,只为付清账单,定期去医生那里做检查。”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想我的生活可以被描述成一场彻底破灭的希望。”
“你必须要承担那些风险,伊桑,”她轻轻地说。
“我不是你,”我说。“我曾希望我是,但我不是。另外,也不再有任何荒野的地方存在了。”
她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意思。爱也是有风险的。你必须冒着受到伤害的危险。”
“我已经受伤了,”我说。“那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那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你不会被一个幽灵所伤害。”
该死的,是不会,我想。我大声问:“你是幽灵吗?”
“我觉得不像。”
“你看起来也不像。”
“我看起来怎样?”她问。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可爱。”
“时代变了。”
“但是美丽永恒,”我说
“你这么说真是太慷慨了,但是我看起来一定很老土。事实上,我所了解的世界在你看来一定非常原始。”她神采飞扬。“这是一个新的千年。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们曾经在月球上行走——而且我们还在火星和金星上着陆。”
她抬头仰望夜空。“月亮!”她惊呼道。接着:“既然你可以到那里去为什么还要留在这?”
“我不是个冒险者,记得吗?”
“你生活在一个多么刺激的年代啊!”她热切地说。“我总想看到下座山后是什么。而你——你可以看到下一颗星星后面是什么。”
“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说。
“但确实可以办到的,”她坚持道。
“或许有一天可以,”我赞同道。“不是在我的有生之年,但会有那么一天。”
“那你会满怀遗憾地死去的,”她说.“我肯定我会的。”她仰望星辰,好像想象着她已经飞到了它们中间。“告诉我更多关于未来的事。”
“我对未来一无所知,”我说。
“我的未来。你的现在。”
我尽我所能地告诉她。她着迷于如今上亿人在空中往返旅行,着迷于几乎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汽车,着迷于火车旅行几乎已经在美国绝迹。而电视广播的概念更令她痴迷不已;我决定不告诉她自电视出现之后人们的生活变得多么乏味。彩色电影,有声电影,电子计算机——她想了解它们全部。她渴望知道动物园是否变得更加仁慈,人类是否变得更加仁慈。她不能相信心脏移植手术如今已经变得稀疏平常。
我说了几个小时。最终我感到口干舌燥,我告诉她我要休息几分钟,顺便去厨房拿些饮料来。她从没听说过芬达或是澎泉,但我只有这些,而且她也不喜欢啤酒,所以我给她泡了一杯冰茶并为自己开了一瓶BUD啤酒。当我端着它们走出房间来到秋千旁时,她和瞪眼已经不在了。
我甚至没有劳神去找她。我知道她已经回到她来的地方去了。
接下来连续三个晚上,她每晚都会回来。有时候带着一只猫,有时候带着两只。她向我讲述她的旅行,关于她无法抑制的渴望,透过人类有限时间去看所能看到的有限美景,而我则向她描述各种她不曾见过的奇观。
这有些古怪,每晚和一个幻影交谈。她不断向我保证她是真实的,而当她这么说时我也确实相信她,但是我依然不敢触摸她,害怕去发现有关她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不管怎么说,好像知晓我的恐惧,那两只猫也总是和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在那些夜晚里,它们从未靠到我身上蹭痒。
“我希望我能看到他们所看到过的一切,”第三晚,我低头朝那两只猫说。
“有人认为我带着他们和我一起旅行实在是件很残酷的事情,”普里西拉回答道,心不在焉地伸手抚摸瞪眼的背脊,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但我觉得将丢下他们会更残忍。”
“这些猫——这只或是之前来过的那只——没有惹过任何麻烦吗?”
“当然有过,”她说。“但是当你爱某样东西,你不会在乎麻烦。”
“是啊,我想也是。”
“你怎么知道?”她问。“我想你说过你从没有爱过。”
“或许我错了。”
“哦?”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我爱上了某个每晚当我转过身去就会消失不见的人。”她凝视着我,突然我感到非常笨拙。我不自在地耸耸肩。“也许。”
“我真感动,伊桑,”她说。“但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不同一路。”
“我不介意,”我说,“我满足于我能拥有的这些时光。”我试图微笑;这真是一场灾难。“另外,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是真实的。”
“我一直在告诉你我是。”
“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我是真实的你会怎么做?”她问。
“说真的?”
“说真的。”
我凝视着她。“你可别生气,”我开始说。
“我不会生气的。”
“自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出现在我的门廊上,我就想搂住你,亲吻你。”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做呢?”
“我害怕……我害怕如果我碰触你,你就不在这里了,如果我最终向我自己证明了你并不存在,那么我就永远不会再看到你了。”
“记得我告诉过你爱的风险吗?”
“我记得。”
“那么?”
“或许我明天会试试看,”我说。“我只是还不想失去你。我觉得我今晚没有这么勇敢。”
她微微一笑,我想那是带着一点忧伤的笑容。“或许你会厌倦阅读我的书。”
“永远不会!”
“但是永远是同一本书。你会把它反复读上多少遍呢?”
我看着她,年轻,充满活力,或许距死亡不过两年,绝对不超过三年。我知道在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是她所能看到的只是充满奇妙冒险的漫长一生。
“那么我会读你其他的书。”
“我写过其他的书?”她问。
“很多本,”我撒谎。
她无法停止微笑。“真的?”
“真的。”
“谢谢你,伊桑,”她说。“你让我非常开心。”
“那我们就扯平了。”
湖边传来一阵吵闹的厮打声。她立刻低头寻找她的猫们,但是它们在门廊上,同样被响动所吸引。
“是浣熊,”我说。
“它们为什么要打架?”
“或许是因为一条被冲上湖滩的死鱼,”我回答说。“它们不喜欢分享。”
她笑了。“它们让我想起了一些我认识的人。”她停了一下。“一些我曾经认识的人。”她改口道。
“你想念他们吗,我的意思是,你的朋友们?”
“不。我认识数以百计的人,但朋友屈指可数。我从来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足够久去交朋友。只有当我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在了。”她停顿了一下。“我还不是很理解。我知道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在新的千年——但是我又感觉像是刚刚才庆祝完我的三十二岁生日。明天,我还要去父亲的坟前献花,而下个礼拜我要乘船去马德里。”
“马德里?”我重复道。“你会去竞技场看他们与公牛搏斗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道古怪的神情。“这有什么好问的?”她说。
“有什么好问?”
“我不知道我会在西班牙做什么……但是你读过我所有的书,所以你应该知道。”
“你不希望我告诉你,”我说。
“是的,那会破坏一切的。”
“当你离开时我会想你的。”
“你可以翻开一本我的书,然后我就会立刻回到这里,”她说。“另外,我大概七十五年前就起程了。”
“这真令人糊涂,”我说。
“别这么沮丧。我们会还会在一起的。”
“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但是我已经忘记了在和你交谈之前我每晚都是怎么过的了。”
湖边的打斗声越发激烈起来,傻笑和瞪眼开始缩作一团。
“它们吓到我的猫了,”普里西拉说。
“我去让它们安静下来,”我说,我翻下门廊朝着浣熊们战斗的地方走去。“而当我回来,”我补充道,感觉从她身上获得了一些勇气,“或许我最终会来验证一下你到底有多真实。”
当我到达湖边,战斗已经结束了。一只巨大的浣熊,嘴里叼着半条鱼,对我怒目而视,毫无惧意。另外两只较小的浣熊,站在十步之外。三只浣熊身上都伤痕累累鲜血直流,但是看起来它们都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好自为之。”我喃喃道。
我转身从湖边走回小屋。两只猫依然在门廊上,但是普里西拉不在了。我估计她进屋拿另一杯冰茶去了,或许是借用一下洗手间——另一个令人高兴的现象,证明她不是一个幽灵——但是几分钟后她依然没有出来,我走进屋去找她。
她不在屋子里。她也不在院子里,或是在空荡荡的谷仓里。最终我回到门廊在秋千上坐下等待。
几分钟后瞪眼跳上我的膝盖。我懒懒地抚摸着他,几分钟之后我才意识到:它是真实的。
***
早上我买了一些猫食回来。我不想把它们留在门廊上,因为我确信浣熊们会发现它们并将傻笑和瞪眼赶跑,所以我将猫食放在汤碗里,然后将它放在了厨房水池旁的角落里。我没有小盒子给它们当厕所,所以我将厨房的窗户打开到足够大,让它们可以来去自由。
我忍住了去在电脑上寻找更多关于普里西拉的信息的冲动。关于她我所不知道的只有她的死因,而我也不想知道。如此一个美丽,健康,周游世界的女人怎么会死于三十四岁?被狮子分尸?被野人献祭?热带疾病的受害者?在纽约被抢劫,强奸,谋杀?无论是什么,它都夺走了她近半个世纪的生命。我不愿去想在这些被夺走的生命里她能写出多少本书,我宁愿去想在这些时间里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她能获得多少的欢乐。不,我决不想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
我心烦意乱地工作了几个小时,下午三时左右就离开了办公室急于回家去找她。
当我下车时我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秋千上空无一人。傻笑和瞪眼跳下门廊,朝我跑来,好像为了寻求安慰似地磨蹭我的小腿。
我呼喊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回答。接着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些响动,我跑进门,与此同时我看到一只浣熊从厨房的窗户爬了出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很明显它在寻找食物,而我所有的食物只是罐头和冻肉,于是它便将房间翻了个顶朝天,寻找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接着我看到了它:化作碎片的《和我的猫一起旅行》,我将它留在了厨房的桌子上,好像浣熊将没有找到食物的怒气都发泄在它身上。书页被撕碎,封面变成了布条,它甚至还尿在了剩下的残骸上。
我疯狂地忙活了几个小时试图将它修复,自从孩童时代起,第一次,泪水涌下我的面颊,但是一切都于事无补——而那意味着今晚普里西拉不会再来,或是直到我找到这本书的另一本都不会再来。
在盲目的狂怒中我抓起了我的来福枪和一把大手电并杀死了我所能找到的头六只浣熊。那没能让我感觉有任何好转——特别是当我冷静下来,想到她会对我的杀戮欲怎么想时。
那感觉就像是黎明永远不会再次到来了。但它还是来了,我冲回办公室,打开我的电脑,然后试图在www.abebooks.com和www.bookfinder.com 寻找一份普里西拉的书的副本,这是两家最大的电子图书经销商。但那里没有一本副本可买。
我联系了一些我曾经有过联系的书商。他们都没有听说过这本书。
我打电话给图书馆协会的版权分类司,或许他们可以帮助我。但运气不佳:《和我的猫一起旅行》从来没有官方的版权注册;文件柜里没有它的副本。我开始怀疑是否是我幻想出来了整件事,包括那本书和那个女人。
最后我打电话给查理 格瑞密斯,某个自称为图书侦探的人。他专为选集编辑寻找那些出版年代久远的不再有版权保护的书和小说,但是只要有钱他不在乎为谁工作。
这花费了他九天时间,花费了我六百美元,最终,我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亲爱的伊桑:
你指引我进行了一场愉快的追查。在这场调查中我曾经认为这本书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但是你是对的:毫无疑问你确实拥有有过一本限量版书。
《和我得猫一起旅行》是一本普里西拉 华莱士(死于1926)自费印刷的书,限量200册。印刷商是早已不复存在的康涅狄格 阿道曼桥港印刷社。这本书从未在图书馆协会登记版权或注册。
现在我们只能推测。我所能告诉你的最接近事实的推测是,这个叫华莱士的女人将大概一百五十本拷贝送给了她的朋友和亲属,而剩下的五十本在她死后大概被当作垃圾处理了。根据我的调查,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本副本在市场上贩卖过。年代久远,已经很难再获得更可靠的信息。考虑到她默默无名,这本书只是虚荣之作,所以她只会将它送给那些认识她的人,最多还有十五到二十本拷贝流传至今,仅此而已。“
祝好,
查理
当冒险时刻最终到来,你不会去考虑——你只是去做了。当天下午我就辞去了工作,而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一直在到处旅行,寻找一本名叫《和我的猫一起旅行》的书。我还没有找到它,但是我会继续寻找,无论花费多长时间。我感到孤独,但是我没有气馁。
这只是一场梦吗?她只是一个幻想吗?一些听我倾诉的熟人是这么想的。去他的,要不是因为我不是孤身旅行,我也会这么想的。我有两位猫科同伴,而它们像任何一只猫一样真实可靠。
从此,一个碌碌无为聊以度日的男人最终有了他生命的任务,一个重要的任务。死亡夺走了我所爱女人近半个世纪的生命。而我是唯一一个能将它们带回给她的人,即使一次只是一个瞬间,一个夜晚或是一个周末——但无论如何她会重获它们。我已经花费了我所有的昨天,却只是荒度光阴;而从现在开始我要储存起她的明天。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整个故事。我放弃了我的工作,还有我的大部分钱财。在过去的四百多天里我从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两次。我瘦了不少,我甚至不去想我这身衣服已经穿了多久。因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找到那本书,而且我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会找到的。
我后悔过吗?
只有一件事。
我从未触摸过她。一次也没有。
上高中的时候,校园的操场上禁止踢足球,我们几个同学非常不老实,总忍不住偷偷踢球。但只要我们的班主任从操场上走过去,我们就老老实实抱起足球回家复习功课去了,这位男性教师,教化学,但他最大的兴趣是京剧,他从操场上走过,就像从舞台上飘过去一样,京剧表演素有“手眼身发步”之说,有行家说,步法虽然排在最后,但旦角行的首要功课就是“步”,旦角的基本功是练“步”,旦角登台,上场、下场,慢走、快走,跑圆场都是在表演步法。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和同学们聊天,都说老师练的是“凌波微步”。
班主任刚接我们这个班,和我们谈心,也是很温柔,谈话总是一对一进行。先从班长、团干部、学习委员谈起,然后是各科课代表,我在班里什么干部也不是,所以好多人都谈完了,还没轮到我。和老师谈过话的男生都互相调侃,大概班主任在谈话时和他们讲了许多生理卫生方面的知识,因此弄得所有男生都很窘迫,得知这个内幕,我对谈话又期待又抗拒,一方面想赶紧和老师谈完,一方面又非常害怕老师问我的问题。后来,总算谈完了,如今回想,老师的确问了许多隐私问题,但总体上还是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只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师只和男生谈心。
我对京剧中女性形象的感性认识来自电影《杜鹃山》,劫法场那场戏,柯湘简直太美了,我还记得柯湘有一个著名的唱段叫“家住安源”。《红灯记》也听过好多次,李铁梅的形象也印象深刻。高中时的某个新年联欢会,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现场的京剧表演,当时每个同学都已经演完了自己的节目,于是班干部提议让班主任老师演一个,老师给我们表演的是《贵妃醉酒》——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老师不仅唱,不仅有步法,还有身段。我只见过柯湘李铁梅,哪里见识过杨贵妃?当时全班同学既不敢仔细观看老师的表演,也不敢互相打量,因为两个人的目光一对上,就要笑出来。总算熬到老师演完了,大家拼命鼓掌,大声叫好,因为只有大声叫出来,才能把忍住的那些狂笑换一个方式宣泄出来,否则非给大家憋死不可。
最近,北京市要在中小学开展京剧选修课,让孩子们学唱戏,还要让每个音乐老师都会唱京剧。我看了这条新闻,才回忆起我们高中的这位班主任,他已经去世了,我对他充满敬意。如果能回到校园,如果要上京剧课,我还是想能学会《杜鹃山》雷刚的一个唱段——我看学文化,并不十分难。一天认它五个字,十天就是一一个排;认它一个月,就是一个连;认它半年,就是一个团;认它一二年,我就能当司令啦!
-
搜索不到您的频道?
>立即加入 -
想与您的读者互动?快来认领您的频道
>立即认领 -
想知道您的博客详细订阅数据么?
>到FeedSky查看 -
想体验专业的博客托管服务么?
>注册BlogB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