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我把关二娘引见给新朋友，都会说：“这是关二娘，生活圆桌里写过的关二娘。”大家一脸茫然。这并不表明关二娘过了气，而是我的生活圆桌过了气。因为往往10分钟之后，新朋友纷纷赞叹关二娘是个言谈有趣，内涵丰富的人物，写成多少个生活圆桌都不为过。 

我20出头初出道时，挥笔写就《关二娘》一篇，讲述了一个下巴有点歪，生活得很现实的女大学生故事，立刻被中宣部点名批评：“低俗，塑造了一个颓废的女大学生形象。”中宣部之所以做出这种论断，是因为还对我国的女大学生抱有幻想，不过他们对很多事情都抱有幻想。事发后，关二娘本人对我表达了担忧：“许多人毕其一生追求被中宣部点名，你一出道就被点了名，荣誉来得太早，对你的成长不利！”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关二娘终于不再为自己的歪下巴担忧。这是每个女性都要经历的成长轨迹：猛然发现脸上有几颗遗传的雀斑，心烦不已，恨不能拿硫酸来点；随后青春痘呼啦涌出，雀斑不再成为主要矛盾；终于，鱼尾纹、法令纹、皮肤松弛一一驾临，雀斑与青春痘？不过是三峡工程中的两岸居民，能管就管，也管不了那么多啦。遮掩关二娘下巴弧线的，是她绰约的风姿。她终于从一名有点愣的大学女生，进化为头发卷曲、身形飘摇的少妇。今年的诗歌朗诵会上，一位不明就里的新朋友紧紧握住她的手：“天呀，王姬！你怎么在这儿，给我签个名吧。” 

她对人生尖利的洞察力，透彻的领悟力，超凡的总结能力，也全部集中到自身塑造上。她终于确定了人生目标——当一个老鸨。这绝对是素养极高的职业，既要有严苛的自控力，又能看穿旁人，既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得时刻不卑不亢，集CEO,CFO,COO,CBO,CCO……于一身。关二娘要当的是广义“老鸨”，它建立在丰富的社会阅历和广泛的人脉基础上，于是她毅然辞去了薪水优渥的民办教师工作，开始体验变化多端精彩纷繁的人生。 

先是研究茶文化，到了痴迷的程度，在家搞了个精密仪器养生普洱茶，温度不超过20度，湿度不超过75，一会儿加水，一会儿放水，遇到出门，还得放到别人家寄养，比伺候一窝子猫狗麻烦多了。本着“优秀也是种习惯”原则，不出几月，她就迅速成为各色茶等及紫砂壶专家，有“马连道一支花”之称。转而又学习起厨艺，报考了厨师资格培训班，临结课，同班胖大哥胖大姐纷纷报名参加资格考试，惟独关二娘呆坐不动，一位大姐看不过：“姑娘，考一个吧，技不压身！”关二娘反问：“大姐，您说我自各在家做饭，要持证上岗吗？”之后她的履历里有如下部分关键词：芳香理疗师，咖啡机收藏家、心理咨询师、贡品大米宣传策划人、水泵出口贸易合伙人、中国文化史博士、“尊德性与撒德性相对论发现人”（由关二娘在2008年12月发现，特此记之）、明星经纪人…… 

她的一大才能，是将一堆不相干的人，通过微妙的逻辑、隐晦的联系聚和在一起，她对此才能浑然不觉，有什么呀，难道不该是流淌在一个逻辑学硕士血液里的本领吗？举一个小例子。她结识了一位男演员（隐私考虑就不透露姓名了，最近很火），他的前女友是整容前的孙悦，她又发现男演员的现女友隐约有些孙悦的影子，得出结论，他独钟情孙悦这一型。又因为我素来被传微似孙悦，关二娘毅然认为我应该与该男演员相见，相识，相……后来男演员的反应证明，我一点儿都不像孙悦！ 

她那像树枝一样肆意生长无限伸展的人生中，惟独一件事儿停滞不动——她的个人问题。她至今仍孑然一身，时常为此得意，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总爱引用一位大师对她命运的总结：“如果不看你的性别，你的一生概括起来就仨字儿：玩女人！”可不定期的，总有那么一个有一点冷、有一点潮、有一点寂静的夜晚，关二娘生出些凄凉和寂寥，打电话给我：“别人的生活都突飞猛进，只有我的停滞不前！那谁谁结婚啦！”过了几月，这样的夜晚又来了：“别人的生活都突飞猛进，只有我的停滞不前！那谁谁生孩子啦！”又来了。“别人的生活都突飞猛进，只有我的停滞不前！那谁谁出轨啦！”再一次。“别人的生活都突飞猛进，只有我的停滞不前！那谁谁离婚啦！”…… 

每当这时，电话两头都是一阵沉默，只有蝙蝠才能看得见我们的伤感和迷惑，可蝙蝠在夜里眼睛是瞎的。日子过到这个岁数，能够保持纯真，避开纷扰，呆在原地，其实是很多人想抓却抓不住的梦想吧。 

1<午夜巴塞罗那>我最喜欢的情节,是斯加丽.约翰森跟艺术家夫妇生活在了一起,又搞出一段"亨利和琼".他们仨在暗房里亲吻,即便这位文艺女青年明知自己毕生追求的是命运多舛,也希望时间能够停顿在那一刻吧.这种傻姑娘呀,总爱跟艺术家搞搞,也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一开始以为这样就可以亲近了艺术,可是,不够,好象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从身体里蹿出来,原来是种干脆也要当艺术家的渴望.斯加丽.约翰森受到了鼓励,她被激发出摄影热情和才华,可更多的姑娘感到沮丧和焦虑,因为她并无天赋的才华,即使从一个艺术家怀里换到另一个艺术家怀里,经历都够写成<伊利亚特>,写成<奥德塞>了,怎么使劲,还是当不上荷马....这可能是最悲哀的吧.

今天去看了摄影展,时空坐标是1993年的纽约,镜头里有个抽着烟的姑娘,她是那个时代的"果儿".拍下她并做成展览的,并不是她.

如果不是伍迪.爱伦的电影,如果不是橘子即将奔赴西班牙我替她高兴,我可能看不完这个电影.絮叨,琐碎,好象还少了些小眼镜的机智.可我还是喜欢一种评价:如果把那个男声旁白当成赵忠祥,这就是一集精彩绝伦的"动物世界",讲述的是人类这种动物身上所独有的"爱情".

2 对艾未未来说,把1983-1993年在纽约拍摄的琐碎生活照做成展览,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我忘了问他.他偶尔讲解一下,大部分时候仔细地一一看过,有那么几幅甚至驻足良久.他在回味曾经的青春岁月?仔细端量自己的摄影技巧?或者干脆就是为了学习安迪.沃荷的"时间胶囊"?他看上去挺喜欢沃荷,有那么一张是在纽约现代艺术馆的沃荷照片前,摆了跟沃荷一样的手势.

对我来说,这个摄影展又提供了一次意淫的机会.纽约,我写了好几回看了好多美剧仿若了如指掌却从未踏足的城市;陈凯哥,潭盾,徐冰,翟永明,金斯伯格,舒婷,北岛,冯小刚.......都是腕儿吧,可20年前,他们统统在曼哈顿东三街一间12平米小屋里,摆过生活化的,贫困的,搞怪的,或者惊悚的姿态.这些照片让我觉得离他们更近了,又好象离得更远.

我最常问艾未未的是"你们熟吗?"

陈凯哥留一络腮胡穿着格小褂瘦得跟猴似的,"你们熟吗?""那时候还行,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

好多张金斯伯格,他坐在东三街小屋里读诗,他家厨房,他的书桌."你们熟吗?""挺熟,不过不是那种熟呀.他倒是喜欢异性恋男的,可我不喜欢呀,这事儿就不成.男的只有成和不成,别把你们女孩的小心思往上边靠,先是不行,犹犹豫豫,后来又行了...."

白灵留一齐刘海扎俩麻花辩,怪清纯的."你们熟吗?""就是认识...当年特别文静.我也挺奇怪她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可能在好莱坞混的吧..又或者分裂成了公众自我和现实自我了吧."

"你们熟吗?""你怎么老问熟不熟呀,再熟也没你们熟."

有一张冯小刚的照片,他身处百老汇繁华地段,周遭全是灯红酒绿明星招贴,他坐一汽车上,侧着,看不大清脸,仿佛沉浸在一种幻想中.艾未未给取的标题是:"冯小刚坐在一辆租来的汽车上".我认为这幅照片也可以命名为"冯小刚",他是个胸怀大志的小人物,他终于实现了幻想20年的热闹和财富.

摄影展到此一游:

2009年希望我能变得宽容一些,特指生活中.

记之以免忘了.

皮埃尔·邦杰与伊夫·圣·洛朗整整相伴了50年，其中18年他们是同性伴侣的关系，后来他们的爱情破裂了，友谊长存，另外的32年，皮埃尔·邦杰成了时装大师最忠诚的商业伙伴、“伊夫·圣·洛朗高级定制屋”总裁、狂热的歌剧爱好者、民间政治家、“伊夫·圣·洛朗基金会”发起人、慈善家、艺术品收藏家、尚存人世的伊夫·圣·洛朗代言人。 

12月底，皮埃尔·邦杰清点出一批他与时装大师的艺术品收藏，交给了克里斯蒂拍卖行，有亨利·马蒂斯的版画，也包括曾被设计师绘制到裙子上的蒙得里安画作，林林总总，总价预估约4亿美元。即使从未亲临过他们的宅邸，也能在数不尽的时尚大片中见识其间的宝藏，就象个小型博物馆，拥挤又井然，充当着伊夫·圣·洛朗及其设计的背景。从法国时下流行的当代艺术，到古埃及石棺、圆明园鼠首和兔首，并无章法，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淘换来的，却记录着这对搭档财富积累的轨迹与变化着的趣味的历史。在这般浓郁的艺术氛围熏陶下，伊夫·圣·洛朗之所以成为伊夫·圣·洛朗仿佛都有了规律可循，就连他家的狗——一只名叫“农民”的斗牛犬——也经常蹲在“飞鸟椅”上摆出艺术之犬的桀骜造型。 

年事已高的皮埃尔·邦杰说：“伊夫不存在了，这些藏品也就不存在了，他死后保留收藏再没有意义，我也即将随他而去。”收藏品从来都带有埋葬和入土的意味，这一对也不是较真的恋人，一旦进入坟墓，便不再妄图控制那些他们曾经爱慕的对象。拍卖所得归“伊夫·圣·洛朗基金会”所有，将用于资助预防与治疗爱滋病。本以为这仅仅是个年迈的人自然而然的抛弃行为，谁想皮埃尔·邦杰依然擅长攥住舆论，借机发表了一番艺术与时尚的感言：“艺术与时尚之间毫无关联，所有论说都是被生生发明出来的。就连伊夫，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 

可正是伊夫，被当成第一位与艺术亲密接触的时装设计师。1971年，他率先与画家毕加索的女儿帕洛玛·毕加索发生关系——将画家女儿的侧影绘制在一件1940年代风格的连身裙上。走秀当天，设计师在后台听到了数不尽的恶毒攻击：“可怕”、“恐怖”、“只适合在浴盆里穿”，随后《国际论坛先驱导报》一时尚记者发表了评论：“坦率的、干脆的、完全的骇人听闻”，该记者立即被“伊夫·圣·洛朗高级定制屋”封杀。过了很多很多年，伊夫·圣·洛朗的敏锐、才华和一意孤行让时尚界服了气，他撷取了亨利·马蒂斯的剪纸作品灵感，又把蒙得里安放到了裙子上，他本人干脆还被叫做“艺术家”。一次家庭茶会，那位被封杀的记者也在邀请之列，她感到非常惶恐，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怯怯地问：“伊夫，这意味着我被原谅了吗？”话音刚落，那只唤作“农民”的艺术之犬咬了她一口，伊夫借机说：“我的狗替我做了回答。” 

他不肯承认是艺术家，他也必定不是个普通的裁缝，他究竟是谁，是皮埃尔·邦杰替他做了回答：“他就是个打扮女性的人，给她们力量，辩白她们的自由。”这对搭档一个是产品的制造者，阴郁，仿若精神病榻上的普鲁斯特，一个是精明的营销人，刚硬，从不懂得妥协，他们又分享着同样的理性与古典主义，那是种不够疯狂的才华横溢、不温不火的骄傲、只存在于往昔的谦逊，这些构成了伊夫·圣·洛朗的时装大师神话。那些整天纪念他，膜拜他，模仿他的后生们，却学了癫狂的姿态，以艺术家自居，皮埃尔·邦杰的时尚-艺术感言便成了一记覆盖面太广太广的耳光。 

至于时尚和艺术到底是什么关系，伊夫·圣·洛朗在一次名为“与艺术对话”的演讲中说：“两者之间有一层半透明薄膜。这让它们看上去很近，其间却有叫人窒息的距离。”

在家呆:                        

圆明园鼠首和兔首:

HENRI MATISSE的剪纸<THE DANCER>:

咬记者那只狗:

最近有两则讣告。一个是英国戏剧家、200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哈罗德·品特去世的消息。国内一家门户网站的新闻是这么写的：“曾以《法国中尉的女人》和《危险女人心》两度杀入奥斯卡最佳剧本奖的著名编剧哈罗德·品特，12月24日在英国逝世，享年78岁。他最近的一部作品，是2007年由裘德·洛主演的惊悚片《足迹》。”咦？难道作家所能获得最高荣誉是入选奥斯卡的时代已经到来？抑或这家网站对贝尔文学奖有种骄傲的不屑。另一位新逝者待遇却截然相反：美国导演罗伯特·马利根。他导过的电影不少，可在这盖棺定论的时候，只有一部被反复提及——《杀死一只知更鸟》。法国作家图尼埃写过这么句话：“作家的名声和作品的名声时常并肩而行，但也可能互相遮掩。”如果那作家或作品与电影拉上了关系，情况便又复杂了一倍。

《杀死一只知更鸟》背后的八卦常常盖过书本身，最热闹的一条大概是它到底谁写的。作者哈泼·李有挺多可疑之处，平生只写了这么一个小说，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卡波特的密友与助手身份出现。小说也给卡波特安排了个角色——爱看电影的外地小男孩迪尔：“他穿一条蓝布短裤，用扣子扣在衬衫上，他的头发是雪白的，像鸭绒一样粘在头上，他比我大一岁，可是我比他还高。当他给我们讲那个老故事的时候，他的蓝眼睛一闪一闪的，笑起来很突如其来，很快活。他有个习惯，爱用手揪脑门上边的一绺翘起的头发。”当小说得了普利策奖后，卡波特仿佛流露出些妒意，或许，这书根本就是由他代写？真读了小说，最打动人的并非什么种族隔离或人间正道，而是由衷的天真与孩子气，那口吻，任何一个被生活摧残过的妇女都难以假装，它来自于卡波特，来自于这个乖戾、忧郁、欢闹、拒绝长大的小个子同性恋，仿佛也理所应当。 

可惜，这一位的文学才华总是被看低。流传最广的“非虚构写作”代表《冷血》，时常被说成是昂贵的预付金与一时兴起下的杰作。我最想找来拜读的也是那部没有写完的《祈祷得回报》，想看看到底写了啥，让纽约上流社会发了疯，这其实是种不敬的、刺探的、想一睹“纽约上流社会宋祖德”风采的心态。最近南海出版社连着出版了两本卡波特作品：《第凡尼的早餐》和《圣诞节忆旧》。前一个也是代表作，我也从来不想找来看，《第凡尼的早餐》这个名字好象仅仅意味着赫本和那条纪梵希的小黑裙。 

可是，原来值得在第凡尼吃早餐的赫利小姐，并不是赫本那样的呀。小说里的赫利并不完美，有个小视觉瑕疵（一只眼睛有点歪，所以总戴着幅墨镜），她的确瘦小稚气，擅长打扮：“穿一件薄而清爽的黑色洋装，黑色凉鞋，还戴着珍珠短项链。尽管她有着时髦的瘦削，却同时有着几乎是早餐麦片般的健康气息，香皂和柠檬般的干净，两颊则是未经雕琢的深粉红色。她的嘴巴大大的，鼻子有点儿往上翘。”可她的性情可不像外表那样清爽，有点黏糊，有点懵懂，经常冒些傻话，做点蠢事，可心里绝对有数儿。小说富有想象力的语言，很快躯走了盘旋着的黑白老电影，脑子里甚至还盘算给重拍一部。赫利小姐，如果由外国人演，铁定不能选赫本这等冰雪美人，而应换以孩子气和俏女郎集于一身的斯加丽·约翰森，要是中国人，周慧敏太无暇了，张茆或者所有那些用可口的肉体和天真的眼神来寻找机会、永不停止漂泊的小姑娘，更合适。